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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貪心 又開始偷偷
西線捷報入京那日, 天色難得放晴。
孟映淮先前從牢里提出來的韓暉,大破西域烏邏。烏邏國王子奉表求和,太后鳳心大悅, 瑄王府門前的青石甬道,從一早起便沒斷過車馬。
前腳禮部的牌子才遞進來,后腳內府司的人又到了。文書公函、賞賜匣籠,流水似的送入主院。
一時間, 王府里來往的人聲都比前些日子熱了許多。
可主院書房的門, 卻整日都半掩著。
午后日影照進回廊,明明已入初秋,卻壓著層未褪盡的暑意。
許段宗一身紫袍官服,手里捧著熱茶, 已在下首坐了有一會兒。
“西線告捷, 烏邏俯首,殿下這一仗, 可算替朝廷去了塊心病。太后娘娘今日瞧見捷報,鳳顏甚悅, 特意命下官將賞賜親自送來……”
他說得客氣, 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然而窗前的男人卻神色淡淡, 指間壓著禮單, 目光落在窗邊。
那里擺著兩盆小小的秋海棠,粉白里摻著點淺紅,顏色鮮得過了頭, 擱在這滿室軍報、公文與墨氣里,平白添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柔軟。
許段宗順著看了一眼,心里略覺古怪,卻也沒深想。只當這位世子素來性情難測, 私底下養些閑花野卉,也不足為奇。
想起先前恒隆布莊那一攤子事,唇邊笑意便又深了兩分。
“殿下雷厲風行,太府寺上下如今也是煥然一新。該關的盤口早已關了,那幾個在京城放印子錢的腌臜潑皮,下官也順手料理了。殿下以后若有用得著太府寺的地方,盡管知會一聲,下官自當盡力周全。”
許段宗覺得自己這個月表現得極好。
該出的血出了,該低頭的也低了,就連都磨勘司要錢要人,太府寺上下也都是一路放行,沒再拖延半日。
他把事做到這份上,孟映淮再捏著手中賬冊不放,反倒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許段宗撇了撇茶盞中的浮沫,語氣里帶了幾分心照不宣的試探:“就是不知殿下手里那筆舊賬,打算何時了結?”
孟映淮聞言,淡淡轉過目光。
像是懶得同他繞這些彎子,他隨手從案牘最底下抽出一份奏狀,擲到了許段宗腳邊。
“許大人先看看。”
他語聲清冷,淡得聽不出情緒,“這道奏狀,寫得如何?”
奏狀輕飄飄落地。
許段宗心頭一跳,忙彎身撿起。
上面墨跡猶新,他只看了個抬頭,后背冷汗便“唰”地透了出來。
那竟是一份半個月前便已擬好的,彈劾他侵吞國帑的奏疏。
里面不僅列了恒隆布莊往來勾連的鐵證,連太府寺這些年經手的幾筆灰賬都被翻得清清楚楚。奏狀下方,竟還壓著份由流內銓預先擬好的替補名冊。
從主簿到丞簿,從庫吏到押案,太府寺中下層官員,竟已備好了大半。
只差最后那道紅印落下。
許段宗唇邊笑意僵住,險些連那份奏狀都捏不穩。
只要這份奏狀遞上去,他許段宗立刻便會下獄,太府寺也會在最短的時日內被徹底洗牌。
到那時,他這個三品太府寺卿,連同手底下多年經營出來的門路、人脈、錢口,都會被孟映淮一鍋端得干干凈凈。
原來那日孟映淮叫李守仁過去,根本不是在敲打他。
他是真的打算活埋了他。
書房里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竹影輕輕一晃,連案角那頁禮單都被風掀起了一角。
可也只是片刻,許段宗便強行穩住了心神。
沒立刻動他,就說明這條命,眼下還沒到非收不可的時候。
左藏庫那把備用銀鑰?江南歲織的采買路子?還是他許段宗這些年攢下的灰賬門道?
他腦子轉得飛快,正要順著這個口風,把價往外遞。
房門卻“吱呀”一聲,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
甜軟的桂花香飄了進來。
曲寧雙手端著只白瓷小碗跨過門檻,碗里元子還冒著騰騰熱氣。
她顯然沒想到屋里還有旁人。腳步頓在門邊,清亮的眸子掃過孟映淮,隨即才瞧見下首那道紫袍官服的身影。
許段宗反應極快,忙將奏狀掩在袖中,下意識擠出了個官場上極其體面、卻還沒來得及收回陰沉算計的假笑。
“鐺——”
白瓷小碗磕在紫檀桌沿上,發出一聲突兀的脆響。
曲寧被這大官陰惻惻的笑嚇得發怵,碗中湯水險些濺在手上。
孟映淮抬眸看向她。
斑駁的光影下,少女小臉泛白,手中抱著那碗元子,站在門口像只誤入的小貓,連聲音都小了下去:“我、我不知道書房有人……我就是來送個吃的。”
她連上前都不敢,只將那碗元子往案角輕輕一送,未等孟映淮出聲,轉身便退了出去。
門扇輕輕合上,書房內的氣氛卻不降反升。
許段宗面上笑意尚未褪盡,便覺那道目光淡淡拂來,壓得他后頸一麻。
孟映淮卻似什么都沒發生過,隨手將那份要命的奏疏投入廢簍里,淡聲道:“許大人,太府寺今年秋季的歲用采買,磨勘司要重定規矩。”
他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人事名冊,語氣平平:“流內銓明日便會發調令。判左藏庫事的位置,我打算換個人坐。”
許段宗咬牙。
左藏庫的人事任免,就算是吏部,也得先同太府寺碰一碰口風。
可孟映淮這語氣,哪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分明是伸手來拿。
不過……比起整個太府寺被連根拔起,自己這頂烏紗帽連著腦袋一道落地,雖被狠狠割了刀……也不是不行。
許段宗心里轉過這遭,面上反倒重新堆起笑來:“殿下既已替下官想得這樣周全,下官豈有不識趣之理?左藏庫那邊,下官回去便命人清點印鑰賬冊,免得到時流內銓的人接手,還要耽擱工夫。”
說罷,他拱了拱手,便要告退。
余光不經意掃過窗外,玉欄桿上,不知何時落了兩只雪白的胖鳥。還沒來得及叫上兩聲,便見煙水色的裙角從窗口輕輕一晃,慌慌張張地將那兩只胖鳥抱走了。
許段宗腳下一頓。
腦中忽地閃過上個月李守仁那句賠笑的話——
“下官實在沒法子,便送了兩只白羽鵓鳩過去……殿下收的時候,還笑了。”
再想起方才那個誤闖書房,被自己嚇得臉色發白的世子妃,像是反應過來了什么。
難不成,那道原本該落下來的催命符,竟不全是因為自己這條命值錢。僅僅是因為李守仁瞎貓碰死耗子,送了對土鳥?
他心思一轉,試探著笑道:“……李守仁上回送來的那對鵓鳩,若殿下養著還喜歡,改日下官再叫人尋些上好的鳥食送來。”
孟映淮未看他,只是低頭用銀調羹緩慢攪動著碗里的糖水。熱氣氤氳在他清雋的面龐前,叫人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淡淡應了聲:“嗯。”
·
曲寧把兩只胖鳥塞回籠里,指尖隔著細竹條輕輕逗了兩下。兩只白團子撲騰著翅膀,在籠里轉來轉去,倒顯得比她高興得多。
曲寧低頭添了把谷粒,腦子里卻還全是方才書房里那張笑臉。
明明面上客客氣氣,偏偏看得人后背發涼。
原來孟映淮日日面對的,皆是這般笑里藏刀的人……
曲寧忍不住回頭望了眼書房的方向。門還半掩著,里頭人影都瞧不清,只不時有小廝抱著匣籠公函進進出出。
她低頭把指尖上的谷殼搓掉,剛想再過去瞧瞧,便見幾個小丫鬟擠在廊下分賞錢,銀角子碰在一處,叮叮當當響得清脆。
“我就說這回肯定要賞,西邊都打贏了呢!”
“前頭庫房門口都快站不下人了,禮部剛走,內府司又來了,抬進來的緞子漂亮得不得了,我剛還瞧見一匹西域的火云錦呢。”
“聽說宮里還有胡姬和駿馬,真的假的呀?”
曲寧聽了兩句,眼睛也跟著亮了亮。
抬起的腳卻又落了回去。
……算了。
外頭一撥撥的人還等著見他,案上全是攤開的軍報底冊,她若這會兒再巴巴地往前湊,倘若又撞見什么大人,光想想都覺得手腳沒處放。
她還是別去添亂了。
曲寧摸了摸耳朵,輕輕呼出口氣,沒再往書房那邊去。
這日下午,曲寧去了二嫂沈宜院里,想跟她學著調些香料。
臨窗的小案上擺著幾只細頸瓷瓶,里頭分盛著木樨沉水和新磨開的香粉,氣味清甜柔和。
沈宜一邊教她分揀香料,一邊同她閑閑說起今年中秋的事情。
“今年同往年不同。聽說這次中秋宮宴,太后請的多是朝中重臣。烏邏國使團也來湊趣,帶了不少胡姬獻舞,聽著就比往年更有看頭。”
曲寧好奇道:“當真這么熱鬧?”
沈宜將一小撮木樨香攏進銀匙里,溫聲道:“當然真的,不止宮里,外頭街市也是一樣。咱們這邊過中秋,本就比別處更愛張燈,酒樓茶肆也都開到很晚,外頭還有變戲法的呢……弟妹你剛來,可得出去瞧瞧。”
曲寧聽得心癢,眉眼也跟著彎起來。
“我前兩日就聽院里丫鬟們念叨了。”
她往沈宜身邊湊了湊,小聲道,“我還想著,到時候跟二嫂一道出去瞧瞧呢。”
沈宜用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哪能和我一道?殿下這回立了功,你是世子妃,自然是要和殿下一道進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