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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寧怔了怔:“……我也要進宮嗎?”
沈宜瞧著她那副模樣,只覺得有趣:“不然你當世子妃是白叫的?”
曲寧低下頭,指尖撥了撥手邊那只香簍,心里卻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下。
這幾日孟映淮忙得厲害,那日撞見大臣以后,便沒再去打擾他,原本還以為,今年中秋多半也只能自己悶在院里過了。
沒想到,竟還能跟他一道進宮。
她唇角悄悄翹了翹。連案上那股清甜的木樨香,都好像比方才更好聞了些。
兩人正說著話,簾子被人從外頭挑開,孟廷錚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個不大的匣子,輕輕放到案上,對曲寧道:“前些日子多虧弟妹解圍,這里先還你二百兩。剩下那幾筆,再寬限我些時日。”
曲寧忙擺手道:“二哥不必這樣急的,府里開支大,二哥多留些傍身也是好的,我不著急用。”
她先前拿給二房的錢,孟映淮早已讓司佑從庫房里補還給她。如今見孟廷錚又特意送來,心里反倒有些過意不去。
更何況如今二房上下都靠孟廷錚一人撐著,她原本也沒想著要他立刻還上。
孟廷錚卻只笑了笑,道:“總不好一直拖著。前陣子手頭緊,是實在沒法子。如今鋪子里這個月收成還行,總算緩過口氣來,自然該先把弟妹這邊還上。”
曲寧聽他說得輕描淡寫,卻也知道這句話背后熬了多少事。
她低頭看了眼案上那只匣子,倒沒再推辭,只彎著眼睛笑道:“之前王爺病重時,府里大小事務全靠二哥撐著,二房能這么快周轉過來,多虧二哥有本事。換作我,我早就亂掉了。”
她說這話時眸光澄澈,半點不像客套,倒叫孟廷錚緊繃多日的肩背也跟著松快了幾分,臉上終于有了笑影。
“也是這陣子忙昏了頭,都沒什么空陪宜兒,還多虧弟妹常來陪她說話。”
孟廷錚轉頭看了眼身側的妻子,神色也跟著溫和幾分,“中秋那日我告了半日假,打算把手頭的事先挪開,陪宜兒出去走走。往年上京中秋的花燈最是熱鬧,也不知今年又添了什么新花樣。”
曲寧有些驚訝:“往年你們都一起去嗎?”
“自然。”孟廷錚笑了笑,“宜兒最愛熱鬧,前年說想看御街盡頭那座鰲山燈,非要拉著我走到最里面。去年又說酒樓臨街那幾盞兔子燈扎得最好,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回來時還非帶了盞小的回去,掛在窗前照了好幾夜。”
他說得隨意,卻樣樣都記得清楚。
沈宜聽得耳根微熱,抬手輕輕拍了他一下:“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么。”
孟廷錚也不惱,只低頭笑了笑。
曲寧坐在一旁聽著,心里卻漫出點說不清的羨慕。
她已經好幾日沒同孟映淮好好說過話了。
明明同在一個府里,可他日日忙著外頭的事,不是在書房,便是在見人。她若不主動往他跟前湊,便很少能碰見他。
其實除了看話本,她也有許多喜歡的東西。喜歡花燈,喜歡街邊新出的糖糕,喜歡熱熱鬧鬧的燈會,也喜歡那些新鮮精巧的小玩意兒。
可這些,孟映淮好像都不知道。
沈宜瞧出她神色有些怔,輕輕碰了碰孟廷錚的手臂。
孟廷錚這才回過神來,笑著補了句:“不過四弟這陣子確實忙,西線剛定下來,朝里朝外盯著他的人多。中秋宮宴那日,他既要帶你一道進宮,心里自然是有數的。”
曲寧牽強笑了笑,低低“嗯”了聲。
其實她也明白的。
自己和孟映淮,本來就和二哥二嫂不一樣。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樣,她又說不清。
她只知道,二哥會主動來看二嫂,會記得她喜歡什么,也會早早騰出半日工夫,陪她去看花燈。
孟映淮帶她去宮宴,究竟是因為禮制,還是因為……也想帶著她呢?
她原先覺得,他肯搭理自己一點,不那么冷淡,就已經很好了。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竟又開始偷偷想要更多。
想他主動踏過那道門來尋她,想他也記得她偏愛甜糕與花燈,想他帶她入宮,并非因著世子妃的名分,而是……真的想將她帶在身邊。
……是她太貪心了嗎?
念頭剛起,嗓子里便一陣發癢,曲寧忍不住低咳了聲。
沈宜忙看向她:“怎么了?可是著了涼?”
曲寧回過神,連忙搖頭:“沒有,許是方才香粉聞得久了些。”
·
早秋夜風沁著涼意,吹得院中樹影婆娑。
月光如碎銀般灑向窗欞,幾點光影漏進窗縫,落在孟映淮低垂的睫羽上。
他披著件墨色薄氅,陷在椅背里。鎏金獸首香爐擱在手側,爐中殘香將盡,只余一絲暖甜游息,若有若無地浮在空氣中。
司佑抱著新整理好的公文走近,又將屋角的熏籠撥得暖了些,見那香爐中的殘香幾乎散盡,上前欲換。
指尖剛觸到爐耳,孟映淮忽然抬手。
司佑愣了下,道:“殿下,這香已經燃盡了。”
燈影微晃。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只香爐上,像是想說什么,唇瓣動了動,卻只是極輕地吐出一口氣,本就淺淡的唇色,竟比方才更白了些。
司佑眉心一緊:“殿下,您身體又不適了?”
孟映淮閉了閉眼,神色卻仍平靜,只將手緩緩放下,示意他不必換。
司佑沒敢再動。
這是南梁那年落下的病根。平日里瞧不出端倪,可一旦累極,或夜里寒氣重些,便會如此。明明神思還清明,喉間卻像驟然失了力,發不出半點聲音。
近來這樣的情形,比從前又頻繁了些。
司佑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終是按捺不住,低聲勸道:“殿下今夜若無要緊事,不如暫且歇一歇吧。”
孟映淮緩了片刻,卻只問了句:“桓王那邊呢?”
司佑不敢再勸,只得將今日外頭的消息與府里幾樁雜事簡略回了。末了,又補了句:“下午公儀姑娘來過,在夫人那兒坐了會兒,后來又去了孫側妃院里。”
孟映淮神色淡淡,沒什么反應,抬手按了按眉心,問他:“府里如何?”
司佑愣了下。
方才回稟的,不正是府里的事么?
可抬眼撞見孟映淮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他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殿下問的,似乎不是這些人情往來。
司佑斟酌道:“世子妃今日送了二百兩銀子去庫房,說是二房還的。”
孟映淮垂下眼,良久,方才極淡地“嗯”了聲。
司佑又道:“下午還在二公子那兒坐了會兒。回去后,又請了大夫進府……”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頓,抬眸看他:“她病了?”
司佑原本想說,大夫已經瞧過,并無大礙。
可話到嘴邊,瞥見孟映淮這幾日愈發蒼白的面色,忽然發覺,世子妃近來確實很少往書房這邊來了。
他改口道:“倒不算重,只是染了些風寒。陳媽媽說,世子妃近日夜里一直睡得不大安穩,人也有些懨懨的。”
孟映淮目光落在身旁空著的圓墩上,低聲問:“喝藥了嗎?”
司佑道:“陳媽媽已經煎了藥,看著世子妃喝下了……但后日便是宮宴,她若一直不見好,只怕屆時精神不濟。殿下若不放心,不妨去瞧瞧?”
話音落下,屋子里靜得只剩風聲。
司佑抬眸,正撞上孟映淮那雙淡色的眼。
沒什么情緒,卻看得他后頸發涼。他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嘴,只將手里那只小瓷盒輕輕放到案上。
“這是陳媽媽下午托屬下帶來的。”
“說是世子妃前幾日調好的香,想著殿下夜里看公文多,擱在書房里也能安神。”
孟映淮垂眸看去。
案上那只香盒不過巴掌大,蓋子半掩著,里頭透出細細的甜暖氣息,混著窗外秋海棠的香,絲絲縷縷地纏了上來,軟得有些過分。
他并非有意冷著她,只是那夜之后,心里那股燥郁便愈發窒悶,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惱她,還是在避著自己。
可這書房里處處都有她的痕跡,不動聲色地將他入侵。
隨手擱下的話本,閑暇時調制的香,再到瓶中那朵不知名的小花。
擺在他慣用的硯臺邊,生機勃勃,與這書房格調格格不入的暖色,在他一抬眼便能看到的位置,他甚至想不起來,她是何時擺放在這里的。
偶爾垂眸歇息,目光也會不自覺落在那個她常坐的圓墩上。她坐在這兒時不安分,翻兩頁書便要往他這邊蹭點。他書房里,甚至開始常備著她愛吃的點心……
他問司佑:“她有說什么嗎?”
司佑如實道:“……好像沒有。”
晚風過竹影,簌簌作響。
好半晌,孟映淮垂眸,極輕地笑了聲。
那點弧度凝在唇邊,似自嘲,又似壓著幾分說不清的諷意。
司佑跟在他身邊這些天,還是頭一回在孟映淮臉上,瞧見旁的情緒。
他忙道:“世子妃只是病中乏力,未必是有意……”
話還未說完,便見孟映淮合上了書冊。
他自座椅上起身,墨色薄氅自肩頭滑落,無聲地垂墜在地毯上。
司佑忙將手爐遞過去,低聲問:“殿下要去哪兒?”
孟映淮低聲道:“去看她。”
作者有話說:
世子下一章就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