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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穿心 如此之痛
房間內燃著暖爐, 幾朵小花在窗邊搖曳。
孟映淮解下銀貂大氅,繞過屏風,身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
曲寧剛醒不久, 沈宜正坐在榻邊陪她。
沉木雕案上放著丫鬟剛端來的湯藥,繡了一半的圖樣孤零零擺在一旁,繡線散亂,邊上還放著幾味原本用來安神的香料。
見他這個時候突然趕回來, 沈宜頗有些意外, 忙起身:“四弟?!?
孟映淮朝她頷首,伸手挑開半垂的帷幔。他垂眸,視線落在泛白的面頰上,輕聲問:“怎么會忽然暈倒, 廷安吵到你了?”
他眉眼帶著幾絲倦怠, 語氣也聽不出半分責怪,像是平日里最尋常的溫和詢問。
沈宜心卻提了起來, 剛想為孟廷安解釋兩句。便聽曲寧道:“沒、沒有……”
昏暗的床榻內,少女面色蒼白, 勉強擠出了個虛弱的笑:“沒人吵到我, 是我自己做了個噩夢, 嚇到了……”
“噩夢?”
孟映淮垂眸看向她, 視線落在她指尖那枚細小的血痕上。
那點紅映在蒼白手指間,無端扎眼。
他抬手將案上散著的繡線攏了攏,指腹在針尖上極其輕緩地抹過, 壓出一道淺白的痕,嗓音依舊溫和:“夢見什么了?”
“夢見……”
曲寧呼吸滯了下,嗓音輕輕的,看向孟映淮。
光影里,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依舊是初見那般清冷俊美的模樣,可此刻,卻隔了層曲寧看也看不懂的東西。
“夫君……”她輕聲喚他,尾音不覺帶了幾分顫音,“你能幫我,把窗邊的東西拿過來嗎?”
孟映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楠木花窗下,一只泥塑靜靜擺在那里。
被捏成小羊的形狀,不過巴掌大,腦袋圓滾滾的,羊角微微翹著,身上還點了兩抹淺淺的白,在日光下顯得很乖。
孟映淮記得,這是曲戈中秋那日送給她的。
他瞳孔有一瞬間縮緊。
“那個小羊?”
“對。”
房間內的氣氛微微凝滯,空氣中竄動著細小的浮塵。
沈宜察覺出不對,忙道:“什么小羊?我去給弟妹拿?!?
可還不等她邁開步子,孟映淮便從榻邊起身。
他又看了曲寧一眼,轉身將案上那些零碎的針線繡棚收攏好,邁步走到窗前,手指攏住那只小羊脖頸。
陽光從他身后斜射進來,將他指骨輪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泥塑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他的指尖卻依舊涼如寒玉。冷暖交界處,那只泥塑小羊像是要被這股寒意凍裂開來。
孟映淮折身回來,遞到曲寧手里。
曲寧將它攥入掌心,像是自言自語,喃喃開口。
“這是阿巳送我的?!?
孟映淮靜靜打量著她,逆光中的瞳泛著冷調的黑,似是要將她每個神情的細微變化都收入眼底。
好半晌,他勾唇,看向一側站著的沈宜:“二嫂,你先回去?!?
這句話沒有留半點客套的余地,沈宜心里一跳,面上卻沒顯出來,只柔聲應道:“也好。弟妹,你先歇著,我改日再來看你?!?
沉木雕花房門被輕輕闔上。
暖香縈繞的室內,忽然安靜下來。
曲寧仍舊攥著那個小羊塑。
離了窗邊日光,泥塑在她手中漸漸冰涼,粗糙的邊角硌著皮肉,可她卻越攥越緊。
孟映淮看著她,少女指尖泛白,唇上也沒什么血色,好似一塊脆弱的瓷,輕輕一碰就碎掉了。
他忽而抬手,指尖落在她手背上。
那觸感涼如寒玉,激得曲寧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反而將他的手握住了。
“夫君?!?
“嗯。”
“我有話要問你,你不要騙我。”
孟映淮目光從泥塑上移開,指尖又涼了幾分,嗓音卻平靜:“你要問我什么?”
曲寧道:“我剛才、做了個夢……我夢見阿巳,被關進了很可怕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刑具,他很疼……”
光線微暗的床榻內,少女輕輕抬起頭。
幾縷光線照在她臉上,她漂亮的眼眸沾染濕意,睫毛輕輕顫抖。
“是你把他關進去的嗎?”
輕緩柔和的語聲傳入耳中。
有那么一瞬,孟映淮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理智告訴他,這沒什么,這是曲戈該承受的,他有留他一口氣。
可此刻,看著那雙清澈的眼。
腦海里無端浮現起前幾日,她抓著他的袖子,眼睛亮亮地望著他,長長松了口氣的模樣。
——“真的嗎?阿巳……在你那里?”
——“那就好,那就好……還好阿巳在你手里?!?
——“那……阿巳現在安全嗎?他有沒有受傷?”
少女擔憂的話語猶在耳邊,清澈的瞳孔里,映著他此刻的倒影。
“你對他用刑了嗎?”
她語聲依舊輕柔,像在小心翼翼地求證。
像是愿意相信他不會騙她。
孟映淮呼吸有瞬間的凝滯,輕微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眼神卻無波無覺,像是一泓從未被風吹亂的池水,堪稱平靜地開口。
“對?!?
曲寧定定地看著他,長睫輕輕眨了下。
她的面色又白了幾分,卻沒有移開視線。
“是太后強迫你了嗎?”
“不算是強迫?!?
“那、那為什么呢……為什么你……”
“不為什么。”
他嗓音又輕又冷,如同碎玉:“因為這對我沒有壞處?!?
“只是因為,沒有壞處?所以你就把阿巳……”
“對?!?
一個字,輕飄飄。
卻冷如冰雪。
曲寧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孟映淮了。
又好像自己從來都沒有看懂過他。
陽光落在他那身華貴繁復官服繡紋上,那些金線晃得她眼疼。男人逆光中的眉眼清冷,輪廓漂亮,連說話時的嗓音都還是她喜歡的樣子。
她一直很喜歡他的。
她記得所有與他有關的事情。
她不喜歡枯燥乏味的賬務,卻總愛賴在書房那只小圓墩上,抱著話本磨磨蹭蹭不肯走,只為了一仰頭就能望見他垂眸時的剪影。
她記得那次風寒,他坐在榻旁讀她喜歡的話本,讀完一句,便停下來,在她耳邊輕輕呵氣問:“聽得懂么?”
那時的她故意搖頭,鼻尖蹭上他微涼下頜,聞到的全是他衣襟間冷香浸入藥湯的味道。
那些她放在心口偷偷歡喜過很多次的東西,以為是偏愛縱容,只有她才有的溫柔,此刻忽然都碎開了,連喘氣都覺得疼。
曲寧胃里忽然一陣翻涌。
她猛然低頭,干嘔起來。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眼睫顫抖,面色慘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窗外風過,吹得枯葉窸窣輕響。
孟映淮看著她眼里被逼出來的水光,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為什么吐。”像是單純的不解,又像是想要確認些什么。
沒有等一個回答,他指尖幽冷,緩緩擦過她唇角的水漬:“覺得惡心?”
冷香混雜著藥味襲來,曾經無比安心的味道,此刻卻讓曲寧胃里翻涌更甚。
“你別碰我——”
捏著她下巴的手驟然收緊。
孟映淮指尖冰冷,幾乎要在她瓷白的皮膚上按出青痕,他看著她發白的臉,眸色沉沉,語氣卻輕得可怕。
“一點皮肉之苦,值得你如此?”
曲寧渾身發冷,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話。
她掙扎后退,手肘撞翻了榻邊小幾。
藥碗連同茶盞摔了下去,瓷片碎裂聲嘩啦啦炸開,褐色藥汁潑了一地。
那只泥塑小羊也從她手里滾了出去,沾著濕淋淋的藥汁,停在他靴邊,半只角磕出了裂紋。
風從半開的窗縫里鉆進來,吹得帳幔微微一晃。
緋色官袍垂落在他腿側,他半張臉藏在昏昧的陰影里,看著地上的碎瓷,忽而勾唇,笑了下。
“為了阿巳,連自己身體也不顧了,是嗎?”
“孟映淮,你好可怕!”
曲寧掙脫不開,本能地揚起手。
下一瞬,便被他握住手腕。
她的手僵在半空,離他清冷的面容不過寸許。
逆光的陰影中。
孟映淮幽冷的瞳,靜靜對上她的眼。
看著她此刻通紅的眼眶,像看仇人一般看著自己,憤怒又防備的模樣。
他喉間漫上一縷極淡的血腥氣。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清淺,漂亮得近乎薄情。
“想去見他?”
慢條斯理松開她的手腕,孟映淮語聲輕緩,帶著股徹人心脾的寒,吩咐外面護衛:“看好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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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映淮走出房間時,日暮微垂,天邊泛起一層薄紅。
護衛默立在門外,小丫鬟驚得大氣不敢喘。孟映淮眸光淡淡掠過,連一絲停頓也無,只道:“喚陳媽媽一并過來守著?!?
“是?!?
晚秋的風滲著涼意,孟映淮走在回廊上,被風一吹,才恍然記起,自己的氅衣還落在她房間里,忘了拿。
廊下風燈搖曳,道路兩旁是晚謝的芙蓉,在余暉下泛著頹靡的紅。
他面上仍沒什么波瀾,腳下也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