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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胸腔里,那股窒悶感毫無征兆地翻涌上來,壓得他喉間一癢。
他倏然側首,輕咳起來。
一滴殷紅突兀砸落在青石磚面,綻開刺目的梅點。
孟映淮腳步頓住,抬手拭去唇邊濕意。指腹離唇,帶出一抹靡艷的紅。他垂著眼,看著那血色沁入指紋,眸底浮出些許茫然的冷。
然而不過須臾。
胸腔那股窒悶更甚,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殿下!”
提燈尋來的管事,見到這一幕,驚得手一抖,忙不迭要上前。
孟映淮卻擺手,扶住廊柱,站穩了身子。
他唇上染著血色,袍角也濺了幾滴,可他卻恍若未覺,目光只凝在指尖那抹紅上。
僅僅是爭吵而已,為什么?
她不是沒對他生過氣。以往再怎么鬧,也不過是背過身去,氣鼓鼓地說不理他。可不消半盞茶的功夫,她又會自己慢吞吞蹭回來,拽他袖角,用那雙濕漉漉的眸子偷偷瞟他。
可此刻,他看著指尖血跡,思緒竟罕見地滯了一瞬,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
為什么?
傍晚霞光刺眼。
孟映淮輕輕抬眸,與管事目光一觸,眸中竟帶著些許失焦的茫然。
好半晌,眼睫極輕地一顫,才道:“什么事?”
管事見他唇邊血跡,慌忙遞上干凈帕子,聲音都打了磕絆:“殿、殿下,宮里來人催了,劉公公已在府門外候著您了?!?
孟映淮閉了閉眼。這才想起禹陽的饑荒、被災民打死的知州章叡……而自己方才是在議事中途,匆匆趕回來的。
“知道了。”孟映淮緩緩拭凈唇上血色,指尖寒意未散,垂眸凝著帕中那抹紅,頓了瞬息,方才淡聲吩咐,“叫司佑備車。”
·
殿內熏籠燒得火熱,鎏金狻猊吐著青煙。
禹陽是公儀朔管轄的地界,公儀朔收到消息就進了宮,此刻正跪在殿外求見。
錢太后卻沒有召他,隔著簾子坐在座上,命內侍將奏狀呈給孟映淮。
“暴民戕害朝廷命官,形同造反!臣愿請兵剿滅,肅清寰宇,以儆效尤!”
“萬萬不可!禹陽離京城不遠,又是重鎮,今年旱災顆粒無收,若是強行剿滅……”
幾個大臣仍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著。
孟映淮裹在黑狐大氅里,暖光映照下,膚色透出一種近乎冷瓷的蒼白。他看似在聽,視線卻定在奏狀洇開的墨跡上,那些字跡晃動著,隔了層水霧似的,一片模糊。
這長久的靜默,讓錢太后心底越發沒底。
她何嘗不知鎮壓絕非上策,今年天災不斷,按下葫蘆浮起瓢……可戶部的賬面早就寅吃卯糧,根本撥不出賑濟的錢糧。
桓王那邊因顧昭之事虎視眈眈,巴不得禹陽的民變鬧大,好逼著她掏自己的內帑來填這天大的窟窿。偏偏禹陽又是公儀朔的地界,這幫老臣為了不擔責只知在殿上互相扯皮,宮里真正能替她分憂的本就不多。
以往孟映淮總能迅速權衡,這樣的朝議往往三兩句話便能定奪。可今日他非但中途離宮,方才議到對章叡如何撫恤這等小事時,竟也罕見地停頓了幾息。
太后強壓下心頭不滿,提聲喚道:“世子?”
殿上青煙裊裊,狻猊口中的青煙凝成一道扭曲的線。
大臣爭論的聲音停頓下來。
殿內金磚漫地,孟映淮默立其中,周身籠著一層清寒,睫羽投下兩片濃密的扇影。
見孟映淮久久不語,錢太后語調拔高:“翊之!”
這直呼其名的一聲,在空曠的殿堂里激起回音。
像是隔著濃霧傳來。
孟映淮睫毛動了下,極緩慢地掀起眼簾。
他瞳仁里仍殘余著些許渙散,卻在撞上太后視線時,驟然凝出一股臣子絕不應有的冷戾,透著股不加掩飾的、純粹的厭煩。
“聽不清嗎?”他問。
自掌朝以來,錢太后還未被這種眼神注視過,一時竟忘了言語,愣道:“什、什么?”
孟映淮眼眸被燈火映得過分昳麗,瞳孔仍有些失焦。似察覺到失儀,他緩緩斂去眸中戾色,語調平直,吐出的字卻如冰珠濺玉:“章叡貪墨數萬激起民變,死不足惜。即刻下旨,不究災民?!?
“這……”
大臣都知道章叡貪墨。
也都知需給暴民一個交代,可章叡畢竟是死在任上,又是安國公的人,在座大臣沒人敢開這個口。
卻沒想到被孟映淮堪稱冷血挑破。
錢太后追問:“那災民如何安置?國庫如今……實在撥不出賑濟的錢糧。”
孟映淮暖光下的唇色極淡,方才寥寥數語已耗盡氣力,將他強壓下的血氣再度勾起。氅袍下的身軀無法控制地迅速失溫,指尖冰涼,喉間鐵銹般的腥甜再度漫上。
“發運司運往京城的秋稅綱船,明日過境禹陽水路。就地……”
他搭在手爐上的指骨微微泛白,幾不可聞地咳了一聲,眸底茫然之色更濃,語調卻維持著碎玉般的冷,仿佛人被撕開成兩個。
“就地截留,開倉放賑?!?
戶部侍郎大驚失色:“世子!那是供給京城的賦稅!若是截留,這賬面上的虧空……”
“作災耗核銷,臣親自去禹陽。”
孟映淮截斷大臣的話,抬眸看向太后。
身體頻頻傳來的失控感,讓他語氣摻入一絲不易察覺的躁意,指尖重壓在銀爐雕花上,淡聲道:“太后還有異議嗎?”
大臣們面面相覷。
戶部就怕擔責,既然管著磨勘司的世子發了話,那日后這賬面上的窟窿再怎么算,也怪不到他們頭上了。
而簾后的太后更是心思清明。
就地截留秋稅賑濟災民,她的內庫分文未動,又有孟映淮去禹陽收拾殘局,正是求之不得。
大殿內只余狻猊吐息的輕響。
錢太后權衡片刻,緩緩道:“……便依世子所言?!?
·
天色已完全黯了下來,月光將石階染上霜白。
司佑正候在殿外,見孟映淮出來,將換好的手爐遞了上去。
“屬下方才見劉公公出宮,太后似乎打算召見安國公?!?
孟映淮神色如常,唇動了動,正欲吩咐些什么。身體卻像是撐不住似的,猝然低頭,嗆出一口血。
“殿下!”司佑失色驚呼。
孟映淮身形晃了晃,單手撐住冰涼的石柱,掩唇嗆咳,暗紅的血不斷從指縫間溢出,濺在霜白的石階上,蜿蜒刺目。
他卻抬起另一只手,止住司佑上前的動作,腦中思緒依然清醒,語調竟還維持著一絲平穩:“讓李平安明日遞奏狀上去,寫……”
話未說完,更劇烈的絞痛自心口炸開,讓他連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輕顫起來,唇瓣血色更濃。
第二次。
為什么?
“殿下!您怎么樣了?屬下……這就去傳太醫!”
夜氣從高闊殿門外壓下來,白玉石階寒得沁骨。
孟映淮手抵著心口,墨發被風吹得凌亂,對司佑的呼喚置若罔聞。只是盯著地上那灘刺眼的紅。眼前再度浮現起少女那雙泛紅的、盛滿憎厭的眼。
明明已經過去很久了。
可他想不通,自己為何被她的反應重傷至此,連帶著方才在大殿之上都頻頻走神。
耳邊甚至不斷回響那句:“孟映淮,你好可怕。”
他恍惚地想,可怕?什么叫可怕?
只是照常辦事而已。
如果今日被關進去的是他,亦不會有怨言。
這很正常不是嗎?
那些刑具和南梁的沒什么區別,都是一樣的,只是順序不同。
他以前便是這般過來的,過去為質時如此,如今試藥亦是如此。那些皮肉之苦不過是必要的手段,他因“有用”而茍延殘喘,從沒見過誰為誰痛到干嘔,顫抖得像要碎掉。
為何這輕如塵芥的痛楚,值得她如此心碎?
月光照在他側顏上,他下頜映著夜色,如染霜華。
血絲再度從指縫滲出,在地上匯成小小一洼,他卻只是漠然看著。
他盯著那灘血跡,細細地想、近乎自虐般地回溯。
從他們相識,到湖畔的那個吻,再到她躲在樹后,他深夜為她謄寫話本……
將一切與她有關的記憶抽絲剝繭。
時間仿佛被粘稠的痛感拉長,一些碎片零星墜入腦海。
他忽然想起那日傍晚,自己第一次主動問起阿巳。
“他幼時也這般頑劣?”
少女點頭,眼睛亮著溫潤的光:“阿巳一直這樣。有次他病得厲害,陳媽媽熬好的藥全被他打翻了,爹爹都拿他沒辦法……最后還是我連哄帶騙,才給他灌下去的?!?
他又想起那日,她偷跑去珍瓏閣,被他抓回來的那個晚上。
暖色的燭火。
少女臉埋進他的胸口,語聲酸澀:“你怎么這么好哄……”
他當時看著她,語聲很淡:“那不好哄是什么樣子?”
“……”
所以,這便是“正?!迸c“不正?!钡膮^別?
于他而言,生病只是需要維持的□□損耗,如果不喝,就會死。
那時他不明白,藥為何會打翻,喝藥為何還要人哄……他在受刑期間甚至被強行灌食維持清醒的湯藥,必須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楚,沒人會哄他喝藥,他甚至沒有資格“不喝”。
月光冷冷,映著地上暗紅。
孟映淮站在風里,想起南梁刑司那間囚室,寂夜無人時,月光從高窗投下,落在墻角溢出的水罐上……也會泛起這樣一層光澤。
他想起她干嘔時看仇人般的眼神,“你別碰我”的憎厭。以及自己因“好哄”,被她輕吻額頭的瞬間……
記憶中那些溫暖的燭火,此刻突兀燒了起來。
他想起那些深夜,他忍著倦意,一字一句為她念那些荒誕話本時,刻意放低的語調。
原來……那也是哄嗎?
他這樣一個連活著都覺得乏味的人,竟也在不知不覺間,學會了何為溫柔。
胸腔里那股一直壓抑的銳痛轟然迸裂,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蠻橫,像是攥住心臟狠狠擰絞,將他從混沌思緒中生生拽回。
他死死扣住廊柱,指骨青白,在那片清冷的月色下,再次嗆出一大口血。
哪怕離死亡最近的那一夜,都未曾讓他胸膛起伏如此劇烈。
地磚上蔓延的血色,映出他垂落的墨發與沾染濕意的睫。
如此之痛。
良久,他閉上眼,指尖抵住心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去感受那陌生碎裂的跳動。
作者有話說:
給大家壓壓驚。
——
其實世子心里只有老婆和其它,把曲戈和曲寧分得很開,沒有想過她會難過,他不太能理解親情。
糾結了下還是寫了這個劇情,感覺有了這個他的狠和愛才更具體,后面低頭也不是單純的被撩,而是真的動了,動得不能自己,再被昭昭欺負時才會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