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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裂痕 原來他也會
孟映淮當晚未回瑄王府, 連夜去了禹陽。
曲寧白日才昏過一場,夜里卻沒再睡著。窗外風聲斷斷續續,她抱著被子蜷了很久, 到天快亮時,才慢慢坐了起來。
陳媽媽推門進來時,見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忙要勸她躺回去。曲寧卻道:“陳媽媽, 東西找到了嗎?”
陳媽媽忙將袖里的東西取出來。
是幾張榷場廢棄底稿。
厚厚一沓紙, 被她貼身揣了半宿,此刻拿出來時,邊緣已經洇了層微濕的汗意。
“姑娘看看,是不是這個?”
昨夜世子離府后, 整個院子都被護衛守住了。
陳媽媽原本提著心去的, 生怕再生出什么變故。可好在,孟映淮除了不讓曲寧出府, 并沒有動她院里的人。
府里伺候一切照舊,丫鬟仆婦按例送藥, 她借口進書房替世子妃拿東西時, 值守的小廝也照常給她讓了路, 像是什么都沒變。
曲寧伸手接過, 指尖輕輕發抖。
上面墨跡擠在一起,冷冰冰的,是從前她賴在書房里時最不愛聽的東西。
可她還是垂著眼, 把那些紙翻來覆去看了許久。
腦海里,恍惚浮起那夜燈影。
那時的她也不是真想學這些枯燥的東西,不過是見他又在看那些冷冰冰的公文,想和他多說兩句, 想挨他近一點。
她便抱著話本蹭過去,趴在他手邊看了半天,也只認得幾個零碎的幾個詞,便拿指尖去戳那泛黃的紙角,嘟囔道:“這個呢?這兩個字我認得,過稅……是什么意思?”
他將她攬進懷里,修長手扣在公文上,低聲同她講:“貨過榷場,便是三司的賬,政事堂無權把案子扣在手里?!?
他說得慢,像是在哄她,末了還垂眸看了她一眼:“能聽懂么?”
她當時聽得似懂非懂,不過是喜歡這樣賴在他懷里,聞著他衣襟間清清冷冷的香氣,聽他語聲溫和地講給自己聽,沒一會兒便又把臉埋回了話本里。
可此刻,那句輕飄飄的話卻忽然從腦子里翻了出來。
曲寧盯著紙上那兩個字,呼吸急促道:“是這個……”
她抽出其中一張,顫聲交代:“陳媽媽,你想辦法把這東西遞給桓王的人。告訴他們,這批所謂倒賣的軍械,是關外隆安商號為了護衛商隊,向邊軍采買的殘次退役生鐵。”
“你看這上面的官印……”
曲寧指著底帖,努力回想著孟映淮當日教給她的那些東西:“商隊在過關卡時,向當地榷場交過稅,按律法,該由三司轄下的推勘局主理,或者直接由刑部接手。”
“皇城司越權去審理民間的稅務走私,是不合規矩的,只要桓王把這底帖拋出來,阿巳就能從皇城司的暗牢里移交出來!”
“姑娘!”陳媽媽心驚肉跳,“這東西是從殿下書房里流出去的,若遞到桓王手里,回頭若叫殿下知道……”
曲寧眼睫輕輕顫了下,心口像是又被什么狠狠扯了把。
第一次真正把手伸進了他的地方,去翻他那些她平時根本不愛看的東西。
她竟真從里面抓出了一張能救弟弟的紙。
曲寧攥著手心里的廢稿,眼眶通紅:“陳媽媽,我顧不得那么多了。”
幾張底稿輾轉遞進了桓王府。
次日朝上,桓王當即便在朝堂上發難。
“太后明鑒!”
桓王手執那幾張蓋著印的底帖,當庭重重擲下:“顧昭手下并非倒賣軍械謀逆,那不過是民間商隊做些不入流的買賣!既然與本王無關,皇城司便無權擅專,還請太后下旨,將人移交刑部!”
錢太后高坐于珠簾之后,目光死死釘在地磚上那張底帖上,臉色鐵青。
禹陽饑荒的爛攤子本就令她焦頭爛額,前日她剛派公儀愷去禹陽,桓王今日便拿著三司的底稿,當庭逼她從皇城司的嘴里往外吐人。
孟映淮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故意讓世子妃拿著三司的底稿出來打她的臉?是對她派公儀愷的決定不滿意,借此向她示威?還是他本就和桓王沆瀣一氣,在兩頭下注?!
一股混雜著驚疑與震怒的邪火,直沖錢太后頭顱。
消息傳到禹陽時,已是次日傍晚。
禹陽城滿地餓殍,風里混著尸臭與草根煮水后的苦酸味。
案上燈火昏黃。孟映淮裹著厚氅,正垂眸核著災民名錄。連日奔波之下,他臉色已差到極點,指尖壓在冊頁邊緣,冷得幾乎透白。
司佑疾步進來,將京中急報呈了上去。
“殿下,京里來的?!?
孟映淮接過,垂眸展開。
不過寥寥數行。
他看完,指節卻一點點收緊,薄薄信紙在掌心皺出深痕。
屋內靜得只剩油燈綻開的輕響。
半晌,他才極輕地笑了下。
原來如此。
那個總愛賴在他懷里,聽他念話本、毫無棱角的妻子,這次竟把手伸進了他的書房。
用他教給她的東西。
為了她的弟弟,親手把刀口轉向了他。
司佑硬著頭皮稟報:“殿下,太后迫于壓力,已經命皇城司把人移交出去了,如今人已回了顧府?!?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重了幾分:“太后那邊已經起了疑,京里眼下都在傳,是殿下借世子妃之手放了人,也有人說……殿下與桓王,早有暗中往來。”
窗外又起了風,幾片枯葉飄落進來。
案上那只藥碗還擱著,藥汁早已涼透,碗沿凝著深褐色的痕。燈火映著孟映淮側顏,將他眼下的青痕照得愈發明顯。
他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微皺的信紙。
良久,才淡淡道:
“既已出來,便不必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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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稅綱船遲遲進不了禹陽。
明明水路已通,底下州縣卻處處拖著。底下小吏嘴上應得恭敬,辦起事來卻一味推諉,擺明了要把章叡這攤爛賬一日日拖下去。
城中近來又起了病氣。先前餓殍堆積未盡,后頭幾處粥棚旁也接連有人發熱嘔吐,癥候來得急,底下官員雖不敢直說是疫,卻個個提著心。
孟映淮身體底子本就不好,這幾日幾乎未曾闔眼,夜里又吹了風,咳了整整一宿。司佑聽得心驚,幾個屬官也怕他再拖下去,硬著頭皮請了大夫來看。
官署里藥味終日不散。
公儀楹隨兄長公儀愷一道進門。
屋里并不算暖,案旁的藥爐卻燒得正旺。
孟映淮坐在案后,身上披著深色大氅,案角放著一方折起的帕子,邊緣洇著淺淡的紅。
公儀楹目光落在那里,很快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