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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離京那日,曾在殿前嘔血的傳言,竟然是真的。
公儀愷見他病得這般重,心底反倒暗暗松了口氣:“方才下官已經命人去城門口施了粥,幾個帶頭鬧事的刁民,也已讓人拿下了。”
他微笑道:“殿下不必為這些賤民太過勞神,還是身體要緊,底下人……”
藥爐里火星竄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孟映淮靠在椅子上,本是看著窗外,聞言忽然回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因病氣侵染愈顯清寒,落在人身上時,不帶半分羸弱,竟比窗外的冬風更涼。
公儀愷被他看得心頭一悸,唇邊那點強撐的笑意,登時僵在了臉上。
還未開口,便聽孟映淮問:“禹陽為何會有災民?”
這句極輕的反問,讓公儀愷后背寒意直竄。
來前備好的那套說辭,忽然全沒了用處。章叡是公儀家薦上來的人,常平倉里的糧是怎么空下去的,賑災的銀子又是怎么被吞掉的,公儀家不是不知道。
如今他拿搭棚施粥,拿幾個“帶頭鬧事”的災民來糊弄,無非是想把最難看的那層遮過去。可孟映淮偏偏什么都不提,只問這一句,便把那層皮當面揭了下來。
公儀愷面白如紙,支吾了半晌,竟連句完整的話都接不住。
公儀楹見狀,忙溫聲開口:“兄長也是見殿下病中,怕這些瑣事擾了您心神,一時失言,還望殿下莫怪。”
“糧船和州縣那邊,兄長這兩日也一直在催。”
她微微側過臉,看向公儀愷,聲氣仍舊溫柔:“兄長不是還要去碼頭看糧船么?若再耽擱,底下的人只怕又要拖著了。”
公儀愷這才像是得了個臺階,忙低頭應道:“是,我這就去。”
門外腳步聲漸遠,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案角那只藥碗還溫著,帕子上的猩紅暗下去,反倒比方才更刺眼。孟映淮垂眼翻看著文書,連句送客都懶得說。
公儀楹看著他,腦中想起初見他時的樣子。
那日在瑄王府階前,男人眉眼疏淡,站在斑駁門楣下,垂眸看人時都像隔著層霜,遙不可及。
她曾以為這樣的人,生來便不會為誰低頭,亦不會被任何事牽動心神。
可如今,他坐在這簡陋官署里,藥氣纏身,輪廓仍舊漂亮得不近人情,卻像是被什么從里頭生生撞碎了一道細縫。
原來他也會這樣。
原來那個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世子妃,真能將他逼到這步田地。
這個念頭在心口輕輕刺了下。
她說不上是酸,是荒唐,抑或是親眼窺見冷玉蒙塵后的隱秘快意。
可很快,她便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公儀楹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狀似無意開口:“殿下可知道,顧昭已經出來了?”
“桓王前些日子在朝上翻案,用的是從三司流出去的底帖。”她語聲溫和,目光卻緊盯著他的反應,“臣女來前,聽見幾句不大好聽的話。說是世子妃為了救顧將軍,越過您……去拿的底帖。”
藥爐里火星輕輕一跳,屋內愈發安靜。
孟映淮終于抬眸看向她,那份從病中浸出來的冷,像被什么從底下輕輕翻開,忽然沉得發暗。
公儀楹第一次看到,孟映淮眸底有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緒。
背脊泛上幾絲冷意,心卻定了下來,想起自己和父親之前的推論,她唇角牽起篤定的笑,語聲反倒放得更輕。
“中秋那夜,臣女無意撞見世子妃與顧將軍在燈下舉止親密……如今世子妃又為顧將軍動了三司底帖,外人只道這是殿下的安排。可太后若是細查,或是哪天問起,臣女倒真不知該替殿下怎么圓……”
她笑著,慢慢將那層最難聽的意思挑了出來。
“是說世子妃與顧將軍舊情難斷,情急之下亂了分寸——”
“還是說,殿下早有安排,舍得讓枕邊人去親近顧將軍,好替自己在軍中另謀一條路?”
孟映淮未置一詞。
病中那點蒼白落在他眉眼間,反倒將那份情緒襯得更重,他看著她,目光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公儀楹掌心泛起細密的冷汗,心跳得極快,幾乎被那目光釘在原地。
她話鋒一轉,放軟了聲音:“不過殿下放心,公儀家絕不會讓這種事傳入宮中。”
她往前邁了半步,裙擺曳地:“臣女真心仰慕殿下,也不愿見殿下為這些流言所困。只要殿下肯把章叡那邊的事情壓下,不再往下深究。公儀家愿以門楣作保,絕不會讓任何人拿世子妃與顧將軍的事做文章。便是真有風聲傳到太后耳中,公儀家也會親自出面,替世子妃作保,說那不過是無稽之談。”
她看著孟映淮,繼續道:“作為交換,公儀家愿開私倉放糧。”
“秋稅綱船如今阻滯途中,底下州縣又處處拖著。可公儀家的糧就在禹陽城內。只要殿下一句話,今日便能開倉,穩住城里的亂局,解殿下的燃眉之急。”
公儀楹面上很穩,但是其實心里也沒有底。
對于世子妃的揣測,她也沒有證據,她就是在賭。
賭孟映淮會不會被這根刺扎中,是否舍得將曲寧推出去。
若孟映淮根本不為所動,直接與曲寧割席,哪怕背上些許流言,犧牲一個世子妃對孟映淮而言,根本不至于傷筋動骨。
可禹陽這筆爛賬一旦被徹底掀開,足夠扒掉公儀家一層皮。
窗紙被暮風吹得輕輕鼓起又落下,余音轉瞬便散了,四下沒有旁的動靜,連衣擺垂地的窸窣聲音都聽得分明。
孟映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公儀楹冷汗浸透了里衣。半晌,他才終于轉了眼,淡淡地問:
“公儀家打算出多少糧?”
公儀楹緊繃的肩頸倏然一松。
她壓著呼吸,輕聲道:“殿下要多少,公儀家便盡力去籌。”
孟映淮靠在椅中,看著她,唇角極輕地牽了一下,瞧不出半分笑意。
“禹陽路十萬災民,要熬過這個冬月,少說三十萬石。”
“公儀家的私倉,補得齊么?”
公儀楹心跳如鼓。
三十萬石絕非小數目,縱是公儀家,也要被狠狠剜下一塊肉。可他既肯開價,就說明他在意,說明自己到底是賭對了。
她定了定神,柔聲道:“城內私倉雖不足三十萬之數,可父親在周邊幾州尚有舊門路,兄長亦可出面調撥。只要殿下點頭,三日之內,定能讓禹陽城緩過這口氣來。”
孟映淮指骨極輕地叩了下桌面,沒再說什么。
公儀楹當他是徹底應允了,懸在半空的心驟然落地,她屈膝行了一禮:“那臣女便不打擾殿下靜養了。”
沉重的木門被輕輕闔上,將屋外的風聲徹底隔絕。
孟映淮蒼白的指背上筋絡分明,微微偏頭,又輕咳了起來。
良久,咳嗽聲歇下。
帕上猩紅又深了一塊。
他垂眸,隨手將那塊臟污的血帕丟進案旁的火盆里。
火舌瞬間竄起,映入他的眸底,原本的疏冷與平靜,褪得干干凈凈。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