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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映淮垂眼看著地上的尸體。
這些平時甚至算不上武器的東西,終結了掌控北周十余年的兵權。
片刻后,他道:“拿下?!?
閻崇立刻帶人上前,將正堂里的人按住。
孟映淮沒再看桓王一眼,只淡聲吩咐:“封府。王府親兵繳械,賬冊兵符、往來書信,一概封存。”
·
桓王府內,血腥氣與殘余的香火氣混雜。
鐘聲傳出后不久,殿前司都指揮使錢德清便帶人趕到。他是太后最信任的外戚,今夜本該是來查問親王府為何擅鳴警鐘。
可推門而入的瞬間,所有質問都卡在了喉嚨里。
孟映淮正站在書案旁,身上那件月白大氅尚未解下,衣擺垂在血跡斑駁的青磚上,干凈得近乎刺眼。
滿堂血污,仿佛都與他毫無干系,甚至沒有去看地上那具死狀狼狽的尸體。
他的手旁,還放著一方尚未干涸的墨硯。
錢德清目光掃過地上那人喉間深陷的銅簪,看著周圍癱跪著的家仆,和散落一地的繩索、碎布,瞳孔驟縮。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失了思考。
“殿下,地上這人……”
孟映淮淡淡道:“是桓王?!?
錢德清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著那具尸體,如何也想不到,地上這人竟會是手握重兵、連太后都忌憚的桓王。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問:“殿下……這是怎么回事?”
孟映淮眼睫垂著,甚至不曾回身。
他微微抬手,紙頁翻飛間,一張輕飄飄的信箋從案頭掠出,落在了錢德清的腳邊。
錢德清借著昏暗燭火看過去。
上頭一條條羅列著桓王謀反的罪證,紙上印泥尚未干透,黑色字跡邊緣還泛著點濕潤的光澤。
像是剛剛才落下的新墨。
孟映淮語氣平淡地開口:“桓王孟良弼,欲趁春夕燈會謀反,已于此地伏誅?!?
錢德清頭皮瞬間發麻。
他這才意識到,孟映淮是故意放他進來的,甚至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把罪狀砸在他臉上,告訴他:證據是我新寫的,罪名是我現定的。你不認,現在便拔刀;你認,桓王就是謀反。
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孟映淮重傷未愈,竟能在殿前司眼皮子底下,把親王府變成屠戮場。
錢德清再蠢,也絕不敢在這個時候去碰孟映淮的刀鋒。
孟映淮帶兵圍困王府確實不合禮制,但桓王已死,事情已成定局。
他心思電轉。
桓王平日里苛虐下人,京中早有耳聞,眼下這案發現場,也確系家奴反噬。
若順水推舟定作王府內亂,太后便可名正言順接管桓王封地、兵權與府庫,殿前司也不必在此刻同孟映淮撕破臉。
大事化小,死無對證,兩邊都有臺階。
錢德清喉結滾了滾,忙道:“殿下哪里的話,這是桓王府奴仆弒主,罪證確鑿。正堂里有這么多雙眼睛看著,您不過是聽聞警鐘,援救不及罷了。今夜之事,下官自會如實稟報太后?!?
說罷,他眼色一沉,便要命人將那幾個家奴就地格殺,以絕后患。
“錚——”
殿前司的人還未拔刀,閻崇已踏前一步,擋在了錢德清面前。
孟映淮神色未變,冷淡開口:“桓王意圖謀逆,府中義仆聞訊阻攔。桓王不肯束手,持刀拒捕,死于混亂之中。”
錢德清額角冷汗滾落。
孟映淮當著他的面,微微偏頭吩咐閻崇:“將這些義仆帶走,錄供。”
“可是殿下……”
錢德清還想阻攔,孟映淮卻根本不給他半點反應的時間。
閻崇手下的親衛上前,架起那幾個家奴便往外走。
與此同時,桓王府以“抓捕流寇”為名戒嚴宵禁。王府親兵盡數押入北衙候審,各處角門落鎖,今夜入府之人逐一錄名,不得私縱。
一條條命令落下,堂中禁軍立刻動了起來。
錢德清站在血腥氣里,忽然發現自己這個殿前司都指揮使,竟連插話的余地都沒有。怔愣了半晌,只能硬著頭皮開始配合。
可今夜的事,并未止于桓王府。
丑時剛過,桓王府的血水還未沖凈,孟映淮已帶著閻崇與馮廣義出了府門。
桓王的私印被封在匣中,一并帶走的,還有那顆剛剛斬下的首級。
錢德清也被馮廣義客客氣氣地請上了馬車。
說是請,車外卻一左一右跟著兩隊玄衣衛,刀柄抵在腰側,連車簾都不曾放下。
錢德清坐在車中,聽著車輪碾過長街積水,背后冷汗一層層冒出來。
西營營門被叩開時,天邊仍壓著沉沉夜色。
守營軍士見到桓王私印,臉色驟變,營門才開半扇,尚未來得及傳訊,孟映淮的人已經壓了進去。
西營主將匆匆披甲出帳,目光掃過孟映淮身側那個還在滲血的木匣,臉色難看至極,厲聲喝道:“世子深夜帶兵闖營,是何道理?”
孟映淮站在火把下,面容蒼白,語氣靜如死水:“桓王孟良弼謀逆,已伏誅。主將同謀,就地正法?!?
話音落下,身后的護衛便將木匣打開。
血腥氣撲出來的瞬間,營前一片死寂。
西營主將死死盯著匣中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眼角狠狠抽了下:“荒唐!西營受樞密院節制,何時輪得到政事堂深夜闖營定罪?誰敢——”
話未說完,閻崇已悍然拔刀。
刀光劈開夜色,當著全營將士的面,西營主將連佩劍都未及拔出,便被直接斬殺于點將臺下。
鮮血潑上帥帳前的青磚。
錢德清站在一旁,牙關止不住地打顫。
他是太后的人,今夜卻被孟映淮一路架到西營,親眼看著桓王首級、私印與謀逆罪狀一并擺在將士面前。
孟映淮竟就這么打著平叛的旗號,以“從逆”之名,光明正大地斬殺了這名桓王舊將。
這分明是借太后之威,殺桓王的將!
點將臺下鴉雀無聲。
孟映淮沒再看那具尸體,將桓王私印放在案上,轉眼掃過營中諸將,從人群中點出一名副將。
那人原本只是西營里最不顯眼的副手,驟然被點到名字,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單膝跪地。
孟映淮道:“營中軍冊、兵械、糧餉,天亮前清點完畢,送入政事堂?!?
副將喉結滾動,低頭應是。
又有幾名中層軍官被當場提拔,原本搖擺不定的人,很快便跪了一地。
恩威并施之下,整個西營在短短半夜之間,便被他強行鎮壓、徹底吞了下去。
局勢一穩,孟映淮當即點趙士魁留守,代管西營事務。
隨后,他沒有半分停歇,直接上了馬車,帶著那個剛剛被提拔、尚未回過神來的副將,調轉馬頭。
“進宮?!?
·
黎明時分,桓王府的消息尚未傳開,孟映淮已帶著錢德清和西營將領進了宮。
內侍將一枚尚帶血跡的親王私印,以及那份墨跡剛干透的謀逆供狀,哆哆嗦嗦地遞到了太后面前。
孟映淮身上仍是昨夜那件月白大氅,衣角沾了點極淡的血痕,許是一夜未眠,他面容帶著病色未愈的白。
那個半夜里被提起來的西營副將站在一旁,腰間懸著剛換上的將令,眉眼緊繃,顯然直到此刻還未從昨夜那場劇變里回過神來。
錢太后的指尖慢慢收緊,目光落在那份供狀上,久久未發一言。
孟映淮道:“桓王孟良弼趁春夕燈會謀逆,昨夜已于府中伏誅。西營主將從逆抗令,亦已正法?!?
錢太后緩緩抬眼,看向站在孟映淮身后的錢德清。
錢德清臉色灰敗,喉結滾了滾,跪伏在地:“娘娘,臣親眼所見?;竿醺兴殉鐾鶃砻苄牛鳡I亦有從逆之證。世子……世子昨夜平亂有功?!?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錢太后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
錢德清本該是她安在殿前司的刀,可如今這把刀非但沒能攔住孟映淮,反倒被他一路架進宮里,成了孟映淮的戰利品。
從前孟映淮行事再狠,也總會留一層章程。
可昨夜他撕破了所有溫情與理法的遮羞布,直接將刀架在了皇權頸側。
這哪里是請旨。
這分明是在告訴她:案子我結了,人我殺了,理由我也編好了。
——現在,請太后蓋章。
殿外晨風卷過,遠處宮門方向,隱約傳來馬蹄與甲葉碰撞聲。
外面到底有多少兵馬聽他孟映淮的,連錢太后自己都不清楚。
到了此刻,縱是萬般不愿,她也不得不順著孟映淮遞來的臺階往下走。
“……桓王大逆不道,辜負先帝恩典?!卞X太后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壓住那份供狀,“此番平亂,世子有功?!?
“桓王舊部凡涉謀逆者,盡數收押。北境諸軍暫由朝廷接管,兵符軍械,一概封存候審?!?
孟映淮神色平靜:“北境諸軍尚未得訊,還請太后即刻發下討逆懿旨。臣會派人攜桓王私印、兵符與逆黨供狀,八百里加急趕赴北境?!?
錢太后看著他,眼底終于露出一絲難以壓住的怒意。
北境諸軍一旦接旨,桓王死訊便再無翻盤余地。
孟映淮不僅要她認下桓王謀逆,還要她立刻開一道門,讓他以平叛功臣之名,名正言順接管桓王舊部。
那些人甚至不能為舊主喊冤,只能在朝廷討逆的名頭下,被孟映淮一支支拆開,收編、換將。
錢太后沉默良久,終究緩緩閉了閉眼。
“準?!?
天亮之后,百官入朝。
平叛詔書宣讀完畢,殿中久久無人應聲。
太后案前放著一方木匣,匣角還沾著干涸的血。殿外晨光照進來,落在朱紅漆面上,宛如一道擦不凈的舊痕。
滿朝朱紫垂首而立,連笏板相碰的輕響,都像被人按進了喉嚨里。
良久,一名鬢發花白的老臣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他手執笏板,跪在御階之下,額頭重重磕上金磚。
“臣彈劾中書令兼樞密使孟映淮,擅調禁軍,矯詔圍府,誅殺親王,私奪兵權!”
殿中有幾道氣息驟然亂了。
很快,又被壓了回去。
老臣抬起頭,聲如洪鐘:“桓王縱有罪,也該交由三司會審、宗室廷議。世子昨夜之舉,名為平叛,實為逼宮奪權。此等行徑,乃權奸國賊!”
“國賊”二字落下,前排幾名官員臉色煞白,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丹陛之下,孟映淮終于抬眼,視線越過老臣,淡淡掃過殿側伏案記錄的史官。
史官握筆的手猛地一抖,僵在半空。
孟映淮道:“記下?!?
滿殿死寂。
史官唇色發白,遲遲不敢落筆。
孟映淮語氣冷淡:“照實記。”
筆尖終于壓下去,在紙上劃出窸窣聲響。
老臣怔怔看著他,忽然笑了聲:“好,好……孟映淮,你連身后史筆也不避了。”
孟映淮神色未動。
殿外甲葉聲響起,禁軍入殿,扣住那老臣雙臂,將人往外拖去。
老臣烏紗跌落,仍回頭厲聲罵道:“權奸!國賊!你殺得了我,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罵聲一路撞出殿門,很快被沉重宮門隔斷。
孟映淮立在百官之前,衣袖上的血痕已經干透。
他緩緩掃過滿殿朱紫。
無人再敢抬頭。
作者有話說:
2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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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孟映淮是打算借著平亂,讓桓王出來抵抗然后直接殺掉,但是桓王看出來了,直接換小兵衣服溜了。
這里孟映淮還是很危險的,如果桓王真溜了,事后查出來孟映淮給皇城司越權簽令,并且讓禁軍換了皇城司衣服進親王府,他就是謀逆造反,如果錢德清在桓王死前到,他也很危險,他其實就是瘋了在賭,在走鋼絲。
他也沒想到桓王會自己被仆人殺掉,事情比預想順利,所以最后干脆直接扣謀反帽子。
因為整個桓王府被他控制了,錢德清沒法反抗,再帶著錢德清去收西營,錢德清直接成了活體背書。
如果孟映淮不帶錢德清直接去殺西營將領,那就是權臣兵變,帶著太后的人,西營將士就會產生誤判,這是太后的意思。
錢德清和閻崇都是殿前司,錢德清比閻崇大,算閻崇上司,之前春祈那次就能看出來他基本上被架空了。
這里前面是讓閻崇那只兵換的皇城司衣服,殿前司屬于禁軍,不能擅闖親王府,皇城司一般歸皇家管,孟映淮明面上管不到,所以簽令就等于強行越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