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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權奸 孟映淮,你
“殿下不可!”
司佑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猛地跪在孟映淮腳邊,連聲音都在發抖:“皇城司只聽內廷旨意,政事堂無權調動, 您強簽查抄令,便是越權矯詔!等于把底牌徹底亮到明處!”
這太瘋了。
桓王手里還攥著樞密院的半數機要,麾下舊部盤根錯節,留著分明還有大用。
更何況, 殿下如今傷勢未愈, 若今夜倉促發難,讓閻崇帶人脫了禁軍鎧甲,換上皇城司的黑甲玄衣……
那便是擅調禁衛,私入親王府邸!
“事后若被查出兵器規格、戰陣配合, 這就是明晃晃的謀逆……”司佑死死低著頭, “殿下三思,代價太大了!”
長街盡頭, 又是一朵絢爛的煙火炸開。
孟映淮站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半張狐面還未摘下, 唇色又白了幾分, 目光依舊停留在曲寧方才離開的方向。
小鈴鐺垂在他指間, 被風一吹, 發出細細一聲響。
“代價?”
他聲音極輕,甚至帶著幾分詭異的溫和,可聽在司佑耳中, 卻泛起一陣刺骨的寒。
她方才還牽著這根紅繩。
千燈如晝的長街里,小鈴鐺一聲聲撞在他腕骨上。她回過頭,理直氣壯地喊他:孟映淮,幫我一下。
明明再走幾步, 她就要同他去放河燈了。
只差幾步。
他明明敲打過那些人,不要去動曲戈,不要讓曲戈有事,怎么就偏不肯聽話,偏要一次次來掃人的興致……
曲戈傷了,她便不要他了。
孟映淮垂下眼,蒼白的指骨微微收緊。胸腔下未愈的傷口被這一點力道扯開,疼意沿著肋骨細細漫上來。
“傳令馮廣義。”
他抬起手,隨手扯下臉上的狐面,丟入夜色中。
“以換防查驗之名騙開府門,繳了王府守衛的兵刃。讓閻崇帶人直撲內院……桓王府內,凡阻攔者,皆視為余孽同黨?!?
孟映淮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司佑,語氣輕描淡寫:
“當場格殺,不留活口。”
·
南市煙火尚未散盡。
半座京城都沉在春夕燈火里,護城河上河燈漂了滿水,遠處爆竹聲漫過長街。
桓王府外的幾條巷口,卻不知從何時起,一層層收了聲息。
馮廣義帶著一隊巡防人馬停在王府側門外。
守門的親兵按刀上前,目光在他們腰牌上一掃:“王府早已換過防,諸位這是做什么?”
馮廣義面色如常,遞出令牌:“奉政事堂令諭,春祈余孽流竄入京,接管此處街區換防,煩請開門驗防?!?
那親兵頭目是跟著桓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他盯著馮廣義手里的腰牌,目光卻越過他,緊緊盯住后方那隊人影。
長巷深處,隱隱傳來沉悶的甲片摩擦聲。
那小隊人全隱在兜鍪的陰影里,手緊緊壓在刀柄上,腰背微躬,根本不是巡防站崗的姿態……
親兵臉色微變,正要退后示警,巷尾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話音還未出口,暗巷陰影里驟然劈出一道白刃。
閻崇連半句廢話都未曾多言,刀鋒橫掠而過。鮮血“噗”地一聲噴濺在朱紅府門上。
“撞門!”
閻崇踩著還在抽搐的尸體,反手振落刀上血珠。
數十名披著黑甲的禁軍精銳越過馮廣義,轟然撞開王府大門,直撲前院。
“砰——”
沉重的木門砸地聲夾雜著短促慘叫,隔著重重院落,傳進書房里。
“王爺!馮廣義帶人封了三條巷口,說是奉政事堂令諭查春祈余孽。后頭、后頭還有皇城司的人!”
一名親兵撞開書房大門,半身是血地撲倒在地。
孟良弼正和衣倚在榻上,等顧府那邊的回信,聞聲猛地坐起,眼底難掩錯愕:“皇城司?”
親兵喘得幾乎說不出話:“穿的是黑甲,可身法陣列不像皇城司……一進門就殺人,前院已經亂了!”
孟良弼臉色驟沉。
他今夜本是要顧昭借燈市人亂,帶人去動孟映淮,誰知顧昭那邊卻忽然傳回受傷的消息。他還未及查證真假,后腳孟映淮的人,便殺到了他府門前。
孟良弼怎么也沒想到,孟映淮竟然能瘋到這個地步。
寧可拼著越權矯詔、滿門傾覆的風險,也要在今夜來個魚死網破。
這哪是查案,分明是奔著他的命來的。
“傳令前院結陣,守住第二道儀門?!?
孟良弼起身,隨手扯下身上外袍。
親兵臉色一變:“王爺?”
“備馬!”
孟良弼從屏風后取出一身親兵甲衣,動作極快地扣上護腕:“從西角門走。只要本王趕到西營,明日天亮之前,京中所有人都會知道,孟映淮矯詔調兵,私闖王府,謀害親王?!?
黑夜中,火把將王府前院照得亮如白晝。
王府親兵很快在儀門前結出陣形,盾牌重重合攏,硬生生將黑甲兵攔在外頭。
桓王披上甲衣,剛要往后院去,忽然聽見馬廄方向,傳來一陣刺耳的嘶鳴。
下一刻,火光猛地一竄。
幾十匹烈馬受了驚,掙斷韁繩,從馬廄里瘋了似的沖出來。
“攔住馬!”
“別讓馬沖陣!”
有人嘶聲大喊,可已經來不及了。
親兵被撞得翻倒在地,長槍折斷,火把滾進積水里,幾十匹烈馬在院子里沖撞,院內瞬間混亂,步兵陣型被沖開了一道口子。
桓王臉色陰沉,厲聲道:“退守內院!拖?。 ?
前院亂聲驟起時,王府西側不起眼的角門后,一個手背還帶鞭痕的侍女,正和幾個粗使婆子,抖著手,悄無聲息地抽掉了沉重的木門閂。
“吱呀——”
微弱的木軸摩擦聲被前院的廝殺徹底掩蓋。
孟良弼正帶著幾名死忠親將,快步穿過假山后的暗廊。
聽著前院傳來的廝殺聲,他嘴角甚至掠過一絲譏誚。
孟映淮終究是個不知兵的文臣。
真以為靠幾百個死士,就能在一個時辰內踏平親王府?還妄想著事后在卷宗上給他按個“持械拒捕,混亂中死于刀兵”的罪名?
等他從暗道脫身,連夜趕赴西營,帶著大軍壓回京城,這些人連塞牙縫都不夠!
親兵快步上前,按住假山石壁后的銅獸首,用力一轉。
火折子微弱的光暈亮起。
孟良弼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
青石階下,站著兩排黑漆漆的甲軍。
而他安排在暗道接應的死士頭顱,正隨意地滾落在這些人的腳邊。
孟良弼瞳孔驟縮,通體生寒。
他怎么也沒料到,自己的王府竟會從里面失守。他甚至猜不出,孟映淮的人怎么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把暗道也堵死的。
“王爺快走!”
身側兩名死忠親將目眥欲裂,連刀都來不及拔,直接合身撲了上去。
孟良弼借著這轉瞬即逝的空檔,反手奪過親兵腰刀,砍倒兩個撲上來的黑甲兵。刀鋒擦過他的側腹,生生豁開一道血口。
外頭風雨裹著火光撲面而來。
前院喊殺聲已近在咫尺,西角門方向亮起了無數火把,暗道里的黑甲兵正踩著他親信的尸體步步逼近。
孟良弼咬緊牙關,趁亂拖著滿身血退入正堂,反手拴死銅門。
刀鋒砍在銅門上,震得門環錚錚作響。
孟良弼肩背又中了一刀,血順著甲衣往下淌,他卻死死盯著正堂中央懸著的那口青銅巨鐘。
非親王遇襲、軍中兵變,不得擅鳴。
一旦鐘聲傳出,京畿宿衛值夜將領都要立刻來援。
孟良弼滿手是血,抓住鐘槌,用盡最后力氣,狠狠撞了上去。
“咚——”
沉重鐘聲撞開夜色,順著王府重重屋脊蕩出去。
銅門外的刀鋒還在一下下劈砍,門環被震得亂顫。孟良弼背靠著門,胸膛劇烈起伏,血順著甲衣淌到靴邊。
可他終于笑了聲。
這扇銅門是先帝賜下的舊物,非重器不可破,孟映淮那些人再不要命,至少也要半炷香。
半炷香,足夠了。
鐘聲傳出去,巡城宿衛必會來援。只要有人踏進這座王府,今夜這場私闖親王府的殺局,就再也遮不住。
孟映淮想殺他?
他倒要看看,誰先死在這口鐘下。
孟良弼咽下一口血沫,扶著墻壁踉蹌站起,余光卻忽然瞥見角落里縮著幾道人影。
是府里的幾個粗使婆子和一個端茶的婢女,想必是前院亂起時,慌不擇路躲進來的。
“還愣著干什么?”孟良弼厲聲道,“去把旁邊的大案搬過來,堵住大門,快去!”
沒人動。
那幾個平日里連頭都不敢抬的奴仆,此刻卻直挺挺地站在陰影里,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冷冷地盯著他。
“聾了嗎?!本王讓你們——”
孟良弼眉頭擰緊,正要拔刀呵斥,腦后忽然帶起一陣極輕的風聲。
一根套馬繩從暗處猛地勒上他的脖頸。
“呃——”
繩索瞬間收緊,粗糲的麻繩死死勒進肉里。
孟良弼反手去抓,身后那人力氣極大,膝蓋頂住他后背,將他整個人往后一拖。
“王爺還記得城南那輛車么?”
馬夫嘶啞的聲音貼在他耳后:“我爹只是腿腳慢,沒來得及讓路……你就讓人把他活活打死了?!?
孟良弼喉間發出含糊的怒聲,手中長刀倉促往后劈去,卻被幾個婆子撲上來死死按住。
陰影里的婢女和婆子,不知何時都圍了上來。
有人抓住他的甲帶,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被他踹翻在地,又很快爬起來,紅著眼撲回去,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碎了個杯子……就因為一個茶杯……”
“你說拖出去,別礙眼……”
混亂中,不知是誰拔下頭上的銅簪,狠狠扎進他的喉嚨。
“噗嗤——”
尖銳刺破血肉的一瞬,孟良弼甚至沒感覺到疼,只覺得荒唐。
這些人怎么敢?
這些平日里連抬頭看他一眼都不敢的東西,怎么敢?
“王爺不記得了,是不是?”
有人在他耳邊發著抖,幽幽笑了一聲。
孟良弼渾身痙攣,眼前的視線因窒息和失血開始飛速渙散。
他看不清這些人的臉,只看著婢女握著發簪的那只手,腕上層層疊疊的鞭痕,在燈下隨著動作一下下晃。
那是他喝醉時隨手下令打的?
還是某次心情不好時罰的?
他不記得了。
銅門終于被破開。
沉重門扇轟然倒塌的瞬間,孟映淮踩著木屑走進來,恰好看到這一幕。
昏暗殘燈下,幾個粗使婆子用破布死死纏住孟良弼的手腳,馬夫跪壓在他肩上,那個原本柔弱的婢女滿臉是血,正攥著銅簪,一下又一下地摜進桓王的喉嚨。
鐘聲還在王府上空回蕩。
那個不可一世的桓王,此刻倒在血泊里,甲衣散亂,渾身抽搐,不甘地扭曲著,喉嚨發出破碎的咯咯聲。
孟映淮腳步頓了一瞬,眉間露出幾分意外之色。
身后的禁軍正要上前,他抬手止住。
沒人敢再動。
他站在破開的銅門前,冷眼看著桓王的掙扎被血水淹沒。
婢女手里的銅簪又一次落下去。
桓王渾身猛地一抽,終于沒了聲息。
正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那幾個婆子和馬夫像是才回過神來,手腳發軟地跪倒在地。侍女滿臉是血,怔怔握著那支銅簪,抬頭看向孟映淮時,整個人都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