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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我不確定?!标愐咨肓讼耄骸拔抑芰缟辖o你打電話,如果不行就要月底了,我十五號要去意大利看米蘭展?!?
“那月底談也行。”現在換成唐方不急:“你的手機號碼還是租約上的那個?”
陳易生又傲嬌起來:“對,我二十年沒換過手機號碼,139開頭的那個?!?
唐方露出絕不夸張卻相當到位的詫異表情:“1997年的號碼啊!那時候你就有手機了?”
“對,那時候我爸給我買的愛立信,比你的蘋果還貴,你知道愛立信嗎?”陳易生又來了興致。
果然有錢又有病,一肚子壞水還話癆。
唐方呵呵呵地點頭,迅速把防水鞋套卷回一小卷,轉身招呼小宋夫妻走人。
陳易生追到玄關:“等等。我把帶給你爸的禮物給你?!?
唐方看著手里裝滿水的玻璃瓶:“這是——?”
陳易生開心地笑了起來:“貝加爾湖的湖水。好不好玩?贊伐?”
“好玩。”唐方有點回不過神來:“真好玩?!?
所以你把撩妹的手段用在一個被你坑慘了的六十幾歲的老頭子身上,是個什么意思……
十三點!
作者有話要說: 注:
感謝看文。我看評論有時候會笑翻。
第19章 唐家早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敻覃愄丞q米切爾《飄》
虹橋路延安西路古北路交界處,巨大的彩色花樹在凌晨兩點的燈光下格外奪目。磚紅色的71路公交車專用車道全天霸占住延安路的三分之一,此刻一輛車也沒有,只有0:00-24:00的白色大字一行行漂浮在地面上,遠遠看去像《星球大戰》的片頭。
唐方茫然地看著那高十三米的雕塑,感覺自己也定格在十三點上,雖然不想承認,還是有種很無力的挫敗感,還有幾分委屈和怨懟。
放下身段笑臉相迎,二十五歲后她就不再這么干了,她不可能討好所有人。高中物理老師講的課她永遠聽不懂。自己畢業做老師了,女校長看她哪里都不順眼。好不容易靠自己應聘進了那份有格調有情懷的周報,名校畢業碩士學歷的同事背后笑著說“現在二本的也能做實習編輯了,誰讓唐小姐胸器逼人呢?!?
還有試著摸她手被她冷臉拍開的中年油膩男上司,工作郵件從來不抄送給她,永遠派她去印刷廠通宵跟單,甚至把廣告部的指標直接壓給她。
但沒關系,她年輕,她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她任勞任怨,她管好自己的版面,跟好職責范圍內的流程,寫出更好的稿子,從轉正到主動離職,沒人挑得出她工作上的錯。
林子君一直說紙媒將死,讓她學youtube上的美食博主開自己的頻道,往自媒體方向發展??商品娇偛惶樵福屑埫角榻Y,總覺得文字就應該印刷在紙張上,帶著油墨的清香,好像那才符合存在的哲學,有時間的痕跡,有重量的印記。
前兩年周報終于宣布休刊,前同事們在微信群里羨慕她越走越高,沒人再提起當年,也沒有多少當年情可敘舊。她終于一路打怪升級,成了別人口中很“(jia)”的唐老師,成了可以刁難新人的唐老師,但她永遠不會成為自己看不起的那類人。
這個紅燈時間特別長,夜風吹到電動三輪車后面的唐方身上,她裹緊了沖鋒衣,懷里的玻璃瓶涼涼的。
這瓶貝加爾湖的湖水,澆在陳易生頭上或者澆在親爹頭上,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小宋不放心地碰了碰唐方的膝蓋:“唐小姐,你還好伐?那個男人真不是好東西!”
嗯,真不是個東西。唐方點頭表示贊成。
小宋突然想起來:“走得急急忙忙的,唐小姐你的藤籃子還在102咧,他們吃了你的東西也不付錢,真不要臉。”
唐方扭了扭有點僵硬的脖子,反正下周還要見面再談,兩包面四個蛋怎么也抵不了五十萬。
到了小區門口,唐方叮囑小宋嘴巴嚴一點,千萬別在太后面前露出一字半句,又給她轉了一千塊辛苦費。
小宋又高興又難過:“唐小姐你不要給我這么多錢的,你已經給了我們那么多家具了——謝謝了謝謝了。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說的。那個房客真是太壞了!唐先生哦,太老實!”
老實人唐先生的口頭禪是“吃虧就是占便宜”,深得阿q真傳。
***
回到家,唐方沖個熱水澡,大毛巾包起長發,開始翻箱倒柜尋找原件。
唐思成的儲物空間并不多,一個書架、大衣柜里的一個插著鑰匙的抽屜、茶幾下兩個大抽屜和他的床頭柜。唐方翻了兩個小時,心頭的浮躁氣惱怨懟慢慢消失,變成了無奈和酸楚。
一個男人六十多年的人生全部折疊在這些窄小的空間里。一本本做著詳細批注和筆記的史書和菜譜;幾本泛黃的巴掌大的通信錄;放滿永遠不會聯系的名片的名片盒;各個商場超市的積分卡;幾個蝴蝶夾緊緊咬著收據發-票、公交卡充值票據、銀行流水清單;眼鏡盒下壓著水電煤的單子;橡皮筋綁著一摞子明信片和舊信件。唐方還從一個順風大酒店的塑料紙巾袋里翻出了五百塊私房錢,也許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可就是這樣的父親,在唐方讀高中后,堅持讓她一個人住202。他說,小姑娘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間。
整整三年,外婆和姆媽睡102的臥室,他睡客廳的沙發床。林子君和沈西瑜周五常來202過夜,后來還多了葉青和秦四月,她們流著口水等糖糖爸爸的早飯,當然也流著口水偷窺周道寧,各種八卦意淫,肆無忌憚地笑得115號的樓板都發抖。等看到早餐桌上的主食、點心、四冷四熱八個小菜,她們集體連連尖叫:糖糖爸爸!我們愛你!
“不好瞎說,小姑娘不好瞎說。什么愛不愛的,你們怎么好愛唐伯伯?!”
那時候的父親,笑得見眉不見眼。從軍不得意,復員不得意,大家族小家庭中也不得意,唯一能讓他得意的是廚房,是餐桌。
姆媽用盡力氣要把唐方推向陽光道,唐方卻跟著親爹走上燒飯這條獨木橋?;虻牧α刻^強大。至今秦四月還常懷念唐家早餐比她家晚餐還豐富。
可唐方已經記不清家里早餐什么時候習慣各吃各的了。方老師時不時七點就要到校。唐方八點出門上班。在單位掛個名實際留家工作的唐副總,每一天究竟是充實還是空虛,只有一份份報紙一本本書還有各大衛視的養生專家們知道。
唐方默默低頭開始收拾。春天已經過去大半,十多年前的那幾個春天,引起子君她們尖叫的早飯小菜太多:香干馬蘭頭、香椿炒雞蛋、開洋拌芹菜、酸辣土豆絲、咸菜炒蘿卜干、四喜烤麩、醬鴨、白斬雞、熏魚、尖椒爆河蝦。還有一次出現了文虎醬鴨的煙熏拉絲。
她奉命給周道寧送一小盤煙熏拉絲,惡意滿滿地看他嘗了一個,得意地大笑著告訴他:“曉得伐?格是喇嘎卜(lagabu,癩蛤-?。 ?
然而,周道寧很淡定地評價:“米道還可以。儂私噶做做看?”誰都知道唐方最怕的動物前三名:喇嘎卜、蛇、老鼠。一百年不變。周道寧抬起眼看著瞬間變臉的她,笑成山青水綠的春天。
她肯定是老了,都開始憶當年了。
收拾好一切,唐方到陽臺上做了幾套伸展動作,想著下周和陳易生怎么談。是的,大不了給他再住兩年,還是她占了大便宜。等姆媽和爸爸今天回家,她要下廚燒晚飯。好好交燒一桌子菜,白蝦正當季,剛剛過了清明,螺螄剪去多一些屁股也還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