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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初二是拜門日, 按理說該都回娘家拜年。
但不巧,官署說是有七天假,可每日還需安排人輪值,謝鈺之正好分到了初二這日。
至于束哥兒, 謝老夫人輕聲道:“風雪太大, 束兒就留在家陪曾祖母可好?”
束哥兒在記人方面異于普通孩童, 哪怕蘭氏與他相處不多, 也清晰的記著自己還有個外祖母,可他于情緒一事上更是敏感, 只要一提起外祖家, 最先出現在腦海的,便是無盡的眼淚與愁緒。
就好像看不到盡頭的烏云, 壓得束哥兒喘不過氣來,哪怕他知曉外祖母也疼愛他,可還是令小孩本能的想要逃離。
聽到曾祖母這么說,束哥兒忙看向母親:“可以嗎?”
程菀笑道:“自然, 束兒不想去就不必去。”
她之所以去程府,只是因為要辦學, 教書育人,在禮數一事上要維持表面功夫,束兒不愿意去, 自然是不喜蘭氏,又何需逼迫, 反正她打算略坐坐便離開。
但此時程菀還不知道,在程府,正有人翹首相待著她的到來。
“蓉兒,怎的這么快就過來了?沒有多陪你父親說說話?”楊姨娘見到女兒, 忙從床上起了身,她知曉蘭氏不喜她們母子,但老爺最疼愛的閨女就是蓉兒了,按理說該在前頭多說說話的。
程蓉:“父親?他聽聞什么云章書院的付先生上門了,高興的跟什么似的,哪里還顧得上我?”
雖說自國公府聯姻一事開始,她就明白不論父親平日里表現的有多疼愛她,實則真正在意的,只有二哥四哥罷了。
可她出嫁這么久未歸,父親一聽到二哥書院的先生來了,便急的立即撇下了她,問也不問她在寧南侯府究竟過得好不好,見此,程蓉還是氣紅了眼,也懶得去給蘭氏請安了,直接氣呼呼來了姨娘這。
楊姨娘疑惑道:“云章書院?那不是二爺讀書的地方嗎,先生為何上門?”
程蓉翻了個白眼:“與我們何干?倒是您為何大白天的躺在床上,身子不爽利?”
“不是,是太太。”楊姨娘壓低聲音,
“也不知太太心中在想些什么,昔日七娘子與那趙渡私奔,按理說已經是奇恥大辱,換成我,我都沒臉出門了!可她倒好,緩和了幾日后又同原先一般出門交際,還逢人便說趙渡有多聰慧,讓外頭的人都以為咱們府上是看中了趙渡的才華,才將七娘嫁給了他。
我原以為這事過去了,但那日你成婚,五娘回來觀禮,不知說了什么,竟將太太直接氣暈了過去,這些時日,她就跟斗敗了的瘋犬一般,逮誰咬誰。
我怕她又因七娘的事找茬,索性裝病,近些日子都不怎么出門了。”
“竟有這事?”程蓉出嫁那日沒空關注外頭,回門那天楊姨娘怕女婿忌諱,也沒說,所以她今日才知道。
“是啊。”楊姨娘越想越費解:“我真是想不明白,為何七娘子做出那種膽大包天之事,她跟個沒事人一樣,卻因五娘子幾句話氣成那般?不知道的,還以為五娘才是她親生的呢。”
程蓉還想問問程菀究竟說了什么,就有丫鬟急忙跑來:“姨娘,懷安書院的何先生也來了。”
“懷安書院?!”
程家二爺在云章書院,老四便是懷安書院。
一聽這話,楊姨娘哪里還顧得了閨女,急匆匆留下一句“等娘回來再說”,便隨著丫鬟出了門。
“嘭!”
楊姨娘前腳剛走,里屋便傳來了茶盞破碎聲,陪嫁丫鬟還未進去,程蓉便雙目赤紅奪門而出:“走,去四爺的院子!”
太太性子越發刁鉆,今日能主事的二夫人齊氏又回了娘家,程府的下人們全都謹小慎微,生怕惹禍上身,程蓉面色不善的一路沖來,都無人敢多問一句,直到來到四爺程常德的院子外頭,才被一個婢女攔下:
“六娘子,四爺說了不許……”
話音未落,便被程蓉狠狠踹了一腳,低吼:“給我堵住她的嘴,不許她出聲!”
身后的丫鬟忙照做,嘴被堵上,里頭本就關了門,便更加聽不到外面的動靜了,依舊靜悄悄的。
直到程蓉一腳踹開了門,看見書房里衣衫不整白花花的兩具身子,只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怒火燒透。
“誰……六妹妹,你怎么來了?”程常德將婢女藏在身后,才想起自己此時不著一縷,胡亂開始穿衣服,卻不慎打翻了筆墨,弄得滿地狼藉。
“我怎么不能來?我若是不來,還不知道你青天白日便在這些狐媚子廝混!!”
程蓉氣著氣著,突然又大笑出聲,淚水都從眼眶中滾落,這就是她的好哥哥,她埋怨父親只顧二哥忽視了她,可姨娘何嘗不是心中只有四哥?
姨娘啊姨娘,你可知你這般在意的好兒子,費盡心思供養的好兒子,日日借口苦讀的好兒子……私下里都在做這些腌臜事?!
沒有人問她出嫁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
不好!她過得一點也不好!
她雖早知鄭征看中她,是為了國公府的助力,可她不知道這其中竟連一絲一毫的真情都沒有。
所以在她出嫁那日,見謝鈺之未曾親臨,就連程菀也是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離開了,新婚第四日,鄭征就將婆母送來的丫鬟收入了房中。
她厲聲質問,問鄭征如何能這般薄待她:“縱使我與五姐姐不和睦,我們也是嫡親的姐妹,世子爺做的太過,國公府只會更加不滿意!”
鄭征只是用婚前那種柔情似水的目光看著她,語氣也同初見時那般溫柔:
“傻姑娘,我當然知曉你同五娘子是嫡親的姐妹,但你們是否親近,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況且只要我不害你傷你,別說五娘子,就連你父親,又能如何?”
他要娶程蓉,一開始便做好了兩手準備。
若是國公府愿意看在程蓉的面子上,助他在朝堂扶搖直上,那他自然是對程蓉無比敬重寵愛;可若不能,那也不虧,畢竟他無論如何都是謝鈺之的連襟,旁人也會給他幾分薄面,但那就犯不著只哄著一個女人了。
鄭征輕蔑的笑著,說完,便仿佛程蓉不存在一般,攬著丫鬟的腰進了內室。
這一刻,程蓉如墜冰窟。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她沒有同鄭征勾結,而是聽從程老爺的安排,去嫁給一個雖然家境一般,但敬她愛她的舉子,那她是不是會比現在要幸福?
可是沒有如果,若是再來一次,她依舊會選擇鄭征,因為她要成為世子夫人,她要做人上人,做所有姐妹中最體面的那一個,更因為她要給姨娘撐腰!
在從前數不清的日子里,蘭氏一次又一次的辱罵她們,說姨娘是勾欄貨色,說她是從姨娘肚子里爬出來的賤種,所以她不配同大娘、七娘相提并論,更不配得到父親的寵愛。
那她就要讓蘭氏知道,現下大娘子死了,七娘子廢了,只有她程蓉才是程家最有出息的閨女,讓蘭氏、所有程家人,都不敢再輕賤她的姨娘。
所以哪怕她再恨,再怨,在今日回來前,還是做好了討好程菀的準備,因為只要能修復好兩人的關系,國公府對鄭征伸出援手,那鄭征便能給她體面,姨娘也就能在蘭氏面前抬起頭來。
可結果呢?!
結果姨娘眼中,她根本就是個無關緊要之人,只一門心思都在程常德這個好色愚蠢的草包身上!
程蓉眼底是滿滿的失望,失聲怒吼:“若你真用心苦讀,愿為了自己和姨娘掙一門前程便罷了,可你日日如此,有哪一點比我強?姨娘憑什么只在意你!我又憑什么為了你們去作踐我自己?!”
從今日開始,姨娘是被蘭氏冷落也好,鄙夷也罷,她都不會再管一分一毫,就看看程常德這個廢物能讓姨娘過上什么好日子!
書房,程老爺還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么,見兩個書院的先生親臨,話里話外還不乏對他兩個兒子的欣賞,笑的嘴都合不攏。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老二老四的學業問題,便是程老爺最憂心的。
老四,優柔寡斷,連五大書院都考不上,最后還是他求爹爹告奶奶,花了不少銀兩,將人塞進了懷安書院。
老二倒是好點,能憑自己的本事考進云章書院,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堂考、旬考、歲考就沒一次拔尖過,這般去科考定然希望渺茫。
程老爺每每想起,便氣的肝膽俱疼,實在搞不懂,為何大丫頭六丫頭都像他一樣聰明伶俐,到了兩個兒子身上,就沒學到一點?
哪知今日,兩大書院最德高望重的先生突然到訪,再一聯想到九月便是秋闈……莫不是老二老四這段時間在書院表現的尤為突出,此次下場便能榜上有名吧!
那可就是雙喜臨門,加上他自己,他們程家便也是一門三進士了啊!日后誰還敢瞧不起他?
程老爺大喜過望,激動的都快坐不住了,開始三番五次的接話試探,可不論他如何暗示,兩位師長都好像沒聽懂似的,根本就不接茬。
什么意思,莫非老二老四希望不大?但若沒希望,先生們為何要在這寒冬臘月突然登門?
還不等程老爺琢磨出什么章程,就有小廝在外頭稟報,說世子夫人回來了。
程老爺正是不耐煩的時候,脫口而出:“回來就回來了,我一個當父親的,還要去親自遠迎嗎?”
可話還沒說完,原本還在慢悠悠喝茶的二位先生,突然將茶盞一擱,十分急切的詢問道:“你所說的世子夫人,可是程五娘子?”
小廝:“是。”
“太好了,程五娘子終于來了!”
付先生一句感慨,將程老爺一顆心都懸在了半空中:“二位先生今日前來莫非……”
付先生:“是,我等正是為了程五娘子前來。”
沒錯,他們就是來挖墻腳的!
其實聯考那日,云章書院就動了心,一開始想等考試結束,立即就去找程菀,但又怕被其他幾個書院發覺,只好暫時克制住,后續又找不到好的借口上門。畢竟嚴格來說,兩邊算是對頭了,冒然過去就怕被打出來。
只能等到新歲拜年,怕國公府高門大戶,規矩嚴苛,又偶爾發覺書院中正好有程校長的兄長,便索性以此為借口,登了程家的門。
哪知剛來沒多久,就碰到了懷安書院的老狐貍,二人一對視,紛紛冷哼一聲——好啊,你這老東西,嘴上喊著抵制清北技校,就是想將清北技校攪黃了,好將程校長撬到你們學校去是吧!
虛偽!
但越是識破對手的真面目,就越不能走。
原本想先從程校長父親這下手,哪知程老爺從坐下開始,就只談他的兩個兒子,半句話都不往程校長身上提……不是,你兒子到底幾斤幾兩,你自己心里沒數嗎?
付先生開始有些后悔走這一遭了,尤其是聽見程老爺對程校長回家的態度不喜反惡后,心中更是敲響了警鐘:該不會程校長父女關系不佳吧?那他這便是本想找條捷徑,結果拜錯了廟啊!
生怕程校長以為他們同她爹是一路貨色,兩位先生忙飛奔而出,直接將程老爺拋在了腦后。
程菀一進門,瞧見熟悉的兩張面孔,當即瞇了瞇眼,這兩人為何在這?不會是期末聯考受了刺激,想通過告家長這么無恥的行徑,逼迫她關閉清北技校吧?
這可比太學還要卑鄙了啊。
哪知這兩人一開口卻是:“程校長,我們已經在此恭迎您多時了,今日來此,乃是久仰您的學識,愿以厚禮相請,盼先生移步我院,廣育英才。”
何先生一下給他擠走,“程校長,您別聽他的,他們云章書院可是囊中羞澀,只要您愿意來我們懷安書院,出行有專馬伺候,居處有獨院宅邸,且束脩乃是其他書院的十倍!”
付先生大罵不要臉:“程校長什么身份,可會貪念你那些黃白之物?”
程校長:“……”不得不說,她確實很是貪念,不愧是考場上灑黃金的巨富書院,開出的條件就是如此誘人。
但再誘人,程菀最后依舊婉拒了:“多謝抬愛,只是現下事物繁多,實在抽不出身來。往后若得閑暇,倒可相互派遣交換生,互通所長,共同精進。”
兩位先生自是十分遺憾,可一聽交換生,又來了興趣,忙認真詢問起來。
不遠處,程老爺見自己費心討好的人,反倒對著程菀曲意逢迎,整張臉黑的跟潲水桶一樣,一直躲在側間的楊姨娘急忙道:“老爺,不若咱們讓五娘子幫幫忙,教這兩位先生對二爺四爺多加提點……”
程老爺怒斥道:“幫什么幫?一個跑去巴結無知女流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都是些虛有其名之徒罷了!”
楊姨娘在他背后翻了個白眼,你有本事?那你怎么不敢去五娘子面前說,只敢在我面前耍威風,銀樣镴槍頭!
兩位先生離開后,程瑩也回來了,但只有她一人帶著兩個孩子,對上眾人的視線,她歉疚道:“郎君官署要輪值,今日不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