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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鈺之不肯來,王修文也不肯來,鄭征也不來……他甚至連個官身都沒有,這不是明擺著不將他這個父親放在眼里?!
再加上今日在程菀這受到的羞辱,程老爺險些維持不住怒火,將茶盞重重一擱:
“去,將七娘子和七姑爺叫回來。”
這一刻,趙渡反而成了他最順眼的女婿。
可話音落下,就被蘭氏嚴肅打斷了:“不許去!”
她確實在私下接濟趙渡,甚至還對外宣傳是自己看上了趙渡的才學,這才將小閨女嫁給了他,可現在趙渡到底只是個窮書生,程若更是如同寒酸的市井婦人一般,這會兒過來,那不是明擺著要被程菀這三個妾室所出的踩在腳底?
讓她這個主母的臉面往哪擱?
程老爺氣的直拍桌子:“蘭氏!我才是一家之主,我發話,什么時候有你反對的份?”
蘭氏笑了:“您確實是一家之主,可若有人將您放在眼中,就不會連今日這種日子都不將丈夫孩子帶過來了。”
蘭氏沒想到程菀如此狠心,謝鈺之不回來便罷了,為何連束哥兒都不帶回來給她這個親外祖母瞧瞧?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惡毒的后娘!
程老爺自然知道她說的是程菀,可一個他得罪不起,一個說的話又實在讓他下不來臺,看了眼空空蕩蕩的屋內,旁人家中都是歡聲笑語,自己家中簡直狗屁不如!
程老爺氣的眼前發暈,連飯都吃不下了,重重哼了一聲,拂袖離去。
自此期間,程菀一直在慢悠悠的喝著茶,看都不往蘭氏那邊看一眼,這就是上次程蓉成親,她回到程府說那些話的原因:
生在如今這個世道,既然擺脫不了為禮節做面子工程這種事,那就索性將臉面都撕破,讓這群人都不敢來她面前犯賤。
效果確實不錯,瞧瞧,今日不管是程老爺還是蘭氏,一個比一個老實。
程菀滿意了,只是在察覺到席間的氣氛越發不對后,對著二爺程常達使了個臉色。
齊氏回娘家,按理說程常達這個夫君也該跟著去,但齊氏怕婆婆蘭氏又做什么糊涂事,便讓他在家中照應一二。接收到五妹的眼神,程常達趕緊將程瑩帶回來的兩個孩子拉到一旁吃飯后甜點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蘭氏就開始發難了,她受了氣不敢往程菀身上撒,首先開口指責程蓉:“你才嫁進寧南侯府多久,聽聞世子爺便已抬了三個通房,連男人都管不住,走出去也不怕旁人說三道四。”
程蓉現在連楊姨娘都不打算管了,哪里還用得著聽蘭氏這個老妖婆的酸言酸語,毫不留情回懟過去:“太太倒是管得住男人,也沒見老爺后院人少了。”
說完也不顧蘭氏砸過來的茶盞,冷漠起身,徑直離開。
“你!你這個小娼婦!”
見蘭氏怒容滿面,氣息都開始不穩了,程瑩忙上前為她順氣,可她同樣是妾室所出,且王修文今日連登門都不肯,蘭氏如何對她瞧得上眼?
立即刻薄的看向程瑩:“你怎么把她也帶來了?一個通房生的玩意兒,也配踏進程家的大門?”
蘭氏所說是程瑩帶回來的儀姐兒,今年已十二歲了,是程瑩還未過門時,王修文房中丫鬟所生,那通房生下孩子難產去世,這些年程瑩一直將小姑娘帶在身邊。
程瑩知曉儀姐兒身份不高,不受娘家待見也是正常,但蘭氏這話還是令她難堪不已,畢竟她的姨娘生下她時也只是個通房而已,蘭氏這話自然也是在羞辱她。
她當場僵在原地,窘迫萬分。
她想說什么,可她不如五妹有自己的底氣,也不如六妹有個得寵的姨娘,她姨娘早就沒了父親的恩寵,若還想在這后院平穩度日,便不能得罪主母……于是話到嘴邊,又被她盡數屈辱的咽下。
但蘭氏依舊不打算放過她:“去,把她給我送回去,你和山哥兒留下來,不許走。”
“太太,求您網開一面!我下次再不將儀姐兒帶來了可好?”程瑩哀求道。
儀姐兒不是小孩子了,她這般大了,早懂了禮義廉恥,若是這般將她送走,儀姐兒日后還如何抬得起頭來?
蘭氏瞪眼:“還不快去?”
“我……”
求情的話還沒出口,手突然被人握住了,程瑩回過頭,對上五妹帶笑的眉眼:“時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只是鋪子里正好有些事要辦,如今人手不夠,三姐帶著外甥、甥女來給我幫幫忙吧?”
知道程瑩是怕連累姨娘,程菀笑道:“放心吧,太太寬宏大量,定然不會怪罪咱們。”
“好,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程瑩緊緊拽住五妹纖細有力的手腕,“太太,我先去給五妹妹幫忙,改日再來看望您。”
說完,都不必出聲,早就察覺這邊氣氛不對的王溪山與儀姐兒飛快跟上了母親的腳步。
一直到出了程府大門,程瑩偏頭拭去眼角的水漬,滿是感激:“五妹妹,今日這事真是多謝你了。”
對于旁人而言,一句刁難可能不算什么,可于她這種不受夫君喜愛,本身還只是庶女,如今連嫁妝都所剩無幾的深閨婦人,唯一的底氣也只剩下孩子和尊嚴。
她從前一直認為程菀與她并不親近,哪怕是后面幾次見面,也只是表面功夫,可今日,卻是這最不親近的妹妹為她保住了顏面。
程菀笑道:“無事。”
想到程瑩與她不一樣,還是勸了句:“三姐,你日后再回來,還是讓姐夫陪同較好。”
王修文昔日在蘭氏面前,那可是比親兒子還要孝順,因此程菀也以為他今日同謝鈺之一樣,確實去輪值了。
程瑩臉上笑容一滯,一旁的王溪山突然道:“多謝五姨,方才我隔得遠,不知發生了何時,若日后外祖母再刁難母親,我定會想法子阻止她。”
他雖然只是外孫,可他學習好,程老爺對他也有幾分偏愛,他一定會想辦法護住母親的。
“好,你是個好孩子,上次比試,還未感謝你幫了書云。”程菀笑著從婢女手中接過兩個荷包,塞到王溪山和儀姐兒手中,“這是壓祟錢,快拿好。”
“新歲平安喜樂,學業進步,但也不要太過勞累了。”
她注意到王溪山眼下滿是烏青,連說話都有些精氣神不足了,哪怕是備戰期末考那段時間,清北技校的孩童也沒這般辛苦過。
十歲不到的孩子,這般辛苦下去,身體虧空了,那真是得不償失。
王溪山攥緊荷包,忙隨姐姐一同行禮,程菀擺擺手,又囑咐幾句便先行離開了。
儀姐兒小聲道:“二郎,你五姨好和善,若是能請的她為你點撥一二,或許你就不用這般累了?”
王溪山卻搖了搖頭:“不可,父親今日因五姨連外祖家都不肯登門了,讓他知曉,只會更為生氣。”
見母親和姐姐都無比關切的看著他,王溪山強打起精神笑道:“我無事,這次期末考名次落后,父親不滿理所應當,下次考好些,便不必如此了。”
程瑩長嘆一口氣,眸中帶淚道:“不,娘會同你爹去說,絕不能讓你再這般勞累了。”
——
程府今日年味全無,氣氛凝滯,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日日便是伴讀伴讀,我看您心中根本沒有我這個兒子,不若您直接去皇城中喊一聲,誰能當上伴讀,誰就來給您當兒子!”夏侯毅大喊一聲,喊完拔腿就跑。
將后頭追著的英國公氣的差點背過氣去:“你,你這個不孝之子!”
“老爺,您別同他置氣。”夏侯夫人忙上前勸慰,還沒說完,就一把被英國公推開,“你看看你生的好兒子!我讓他進宮給三皇子當伴讀是為了誰?只知道氣我,這就是個孽障啊!”
上次他惹惱了柔嘉,就怕她與府上生分,若是伴讀之位落到旁人手中,那日后夏侯家便更無出頭之日了,英國公叮囑道:
“儼哥兒馬上年滿九歲了,先前一直傳聞他身體欠佳,可如今再怎么也得開蒙讀書了。明日進宮,你定要找到機會試探一番柔嘉的口風,必須將六郎塞去儼哥兒身邊!”
“我知曉。”
景朝皇后宣命婦進宮,一般是在初一,但這是江貴妃封后的第一個新年,初一要與圣上一同祭祖,便移至到了初三。
想著要找機會同柔嘉公主交談,翌日,夏侯夫人早早就進了宮。
程菀倒是尋了個不早不晚的時間,才剛踏進宮門,就被早已等候在此處的柔嘉攔下了:“五娘,我同你說個好消息,昨日三哥兒又作了一幅畫,瞧著比從前還要好!”
她語氣雀躍,臉上卻一絲表情都沒有,再加上她一早等在此的舉動,之前鬧得轟轟烈烈逼婚的事……
霎時間,周圍的宮人、命婦都以為她是故意在這等著要找程菀的麻煩,生怕波及到自己,趕緊離開一丈遠,都快栽到宮墻里頭去了。
程菀見周遭無人,也就沒拉開兩人的距離。
其實她理解柔嘉,除福嬤嬤外,儼哥兒的事她不能同任何人說,各種苦痛只能自己消化,若不能找個傾訴對象,時間久了,或許儼哥兒還未痊愈,她先將自己逼瘋了。
只是,柔嘉同她分享這些秘密的次數,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殿下的畫作確實極好。”程菀從前聽聞有少數自閉癥兒童會有常人沒有的天賦,現下看來,儼哥兒也是如此。
柔嘉點頭:“若三哥兒能痊愈,日后當個閑散王爺,日日待在府中作畫也是極好的。”
程菀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慨。
福禍相依這句話確實是有些道理的,若儼哥兒身體康健,定會卷入權利的漩渦,奪嫡一事,九死一生,便是太子,也沒幾個能善終的;
患上自閉癥,雖令他受了許多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處,卻也讓柔嘉放棄了推弟弟爭奪皇位的念想。
程菀希望儼哥兒能痊愈,但更希望他痊愈之后,柔嘉能不忘此時的真心。
兩人剛一踏進皇后宮中,原本熱鬧不已的人群當即陷入寂靜,程菀面色如常上前行禮。
一開始,江皇后只是笑著讓她平身,等同其他幾位身份尊貴的命婦說完話后,才將程菀叫過來,拉著她的手笑道:“還未恭賀清北技校奪得魁首,程山長當真為咱們女子掙足了臉面。”
就好像她還未成為皇后,依舊是貴妃,程菀第一次進宮謝恩時,江皇后也是這般拉著她笑著說話。
那時江皇后只是語氣溫柔,但此時,她目中實有欽佩。
但這話一出,其他命婦不管心中如何想的,自然要跟著表示一二,一時間,宮殿內滿是對程菀和清北技校的贊譽。
在旁的時候,不管怎么說都不過分,畢竟清北技校這一考試確實贏得漂亮,可此時這般,倒顯得把皇后的風頭都奪走些許了,程菀忙要謙虛謝恩。
還未起身,卻感覺江皇后握著她的手一緊,令她不能動彈,將這些夸贊全都理所當然的受下。
眾人夸了又夸,皇后一刻不叫停,她們就不敢停,這一刻,人群中的夏侯夫人自然是最難熬的。
不論是夏侯家和謝家的恩怨,亦或是清北技校這次勝過太學,她與程菀都是不對付的,若是可以,她自然什么好話都不想說,甚至還想對著程菀潑些涼水。
可偏偏她座位靠前,皇后又時不時朝她看來,她只好搜腸刮肚,傾盡平生所學,開始竭力表達心中欽佩。
直到眾人夸的口舌冒煙,連清北技校門口的樹長得格外粗壯都來來回回夸了十遍,實在沒什么可說的了,江皇后這才笑道:“時辰不早了,諸位便入席吧。”
往常念念不舍,只想多同皇后說幾句話的眾命婦,這下二話不說,急忙奔去席間,一個個端著茶盞便開始仰天長飲。
程菀滿頭霧水的過去吃飯,吃完飯后,眾人拜別出宮,江皇后卻又將她叫住了:“旁人且退,你暫且留下,陪我再說幾句話。”
這話一出,眾命婦滿是羨慕嫉妒的目光差點把程菀刺成篩子。
程菀:?我?
不是,她何時有這般大的恩寵了?莫不是江皇后也想進軍教育界?
但等眾人散去,連宮人也被屏退后,卻有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屏風后走出,看向程菀:“今日留你,是朕有事相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