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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進不以為意:“何需擔憂,那群寒酸貨色將科考前途看的比什么都重,又無背景,借他們八百個膽子,也是萬萬不敢報官的。”
“可是這都快三日了……”
話音未落,就有一人跑來稟報,說肖林川和羅磊已經回來了。
若是沈北在,定能認出這個報信之人,便是昔日與肖林川他們一同抄書的譚文,他受不了折磨,終于還是借了印子錢,于是就好比一朝麻雀飛上枝頭了般,他吃得飽飯了,穿得起暖和的衣服了,甚至還有一冊冊嶄新的書籍贈予到他手中。
學子知道,這是孫先進等人專門做給肖林川他們看的,他萬般屈辱,卻不得不接受。
就譬如現在,孫先進滿意的用手扇著他巴掌,笑道:“走吧,咱們去好好問候一番,看看肖學子他們是否已經明白,人與畜生,從來都不是能相提并論的。”
“喲,不是說肖學子的表兄來探望了嗎,怎的這么快就離開了?也不留下來多坐坐?”
肖林川和羅磊被孫先進的狗腿子們關在了宿舍里,攔著門,隔絕外面的視線。
孫先進走過來,圍著兩人轉悠幾圈:“不是我說,你們這些人就是太過寒酸,你瞧瞧,特意出去看病,可這臉色還這般死白死白的,找的大夫也太過沒用了吧。”
“不過不用擔心,我在學堂多年,早已研習了醫術,我一出手,你們二人的病定然是藥到病除的。”孫先進冷聲,“把他們衣服扒了,打桶水來給他們好好洗洗,去去晦氣。”
立即有人上來,將肖林川二人的外套扒去,而后刺骨的涼水當頭澆下,但肖林川二人始終一言不發。
孫先進惱了,他在太學這么多年,確定遇到過硬骨頭,但從沒有人誰敢強硬到這個地步的:“嘴倒是硬,給我把他們的嘴撬開,既然外頭的藥吃著沒用,那便好好喂些吃食下去,吃飽了,這病也就沒了。”
孫先進一聲令下,有人抬了滿滿一桶水進來,可那即便在冬日都散發著濃烈臭味的水,分明是潲水。
就在大家要上前押住二人的手腳灌水時,肖林川和羅磊終于動了。
肖林川沖上來一把將孫先進撲倒,照著他的臉就是一拳,孫先進一時不察中招,等反應過來嘴角已經在流血后,當即暴怒,狠狠將肖林川掀開。
他到底人高馬大,很快就反壓在肖林川身上,碗大的拳頭一下又一下的砸了下去,旁邊的先進們也跟著拳打腳踢了起來。
肖林川痛的齜牙咧嘴,臉腫了,嘴破了,頭皮都被撕扯掉了好幾塊,可他牢牢記得程菀的叮囑,她說打不贏不要緊,但一定要死咬著一個人,就盯著他,拼了命的去打,打架,氣勢有時候比技巧更重要。
肖林川太瘦,身上又滿是暗傷,還被冷水澆的渾身濕透,可他就是不撒手,無論多少人來扯他,拉他,他都跟見了肉的瘋狗一般,就盯著孫先進一個人打。
打不到臉那就掐脖子,扯頭發,再不濟就用嘴去撕咬,咬他的胳膊,大腿,甚至下三路。他下了死口,整個人又如同不要命一般,孫先進開始劇烈掙扎,周圍的先進們全都被嚇到了。
宿舍門外,許多學子都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可他們不敢管,也不必要管,畢竟肖林川他們出身寒門,學問又不是頂頂出眾的,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完全沒必要為了他們去得罪有背景的先進。
所以大家就同平日一般,當做無事發生直接忽略。
可隨著里頭動靜越來越大,學子們漸漸發現不對勁了,怎么尖叫聲似乎是孫先進等人發出的?
以為自己聽錯了時,有先進打開了門,大喊:“還愣著干什么,趕緊進來拉架啊,快去請學正,這二人簡直是失心瘋了!”
孫先進等人再怎么狂妄,也是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欺凌同窗的,所以每每只會帶四五個人,將人堵在宿舍或者拉去茅廁、柴房等僻靜處教訓。
現在被肖林川和羅磊那種不要命的架勢恐嚇到了,除了被打的孫先進和楊先進,其他三人根本不敢近身,只能火急火燎的搬救兵。
等到學正趕到時,雖說人已經被拉開了,可看著無比混亂的宿舍,再看滿身傷的幾人,當即一聲怒吼:“混賬!你們這是做什么,你們以為這是什么地方?”
肖林川狠狠啐了口,吐出一口血沫:“什么地方?這是沒有王法的地方,是你孫學正的一言堂!”
學正傻眼了:“滿口胡言,肖林川你是失心瘋了,膽敢冒犯師長,給我將他扔出去。”
“扔啊,你現在扔我,我現在就爬著去大理寺,我寫血書,我自刎,血濺當場也非得將你們一同拖下水!”肖林川赤紅著一雙眼,哪里還是昔日的玉面書生,儼然成了地獄爬出的惡鬼:
“你們不讓我好過,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們,我縱使不科考,不下場,也絕對要討一個公道。”
反了,反了,真的反了!
上天下地,這天底下有哪個學子敢這樣同師長說話?
學正狠狠瞪眼:“肖林川,你不要不知好歹,你以為今日出了這種事你還能科考?”
肖林川:“我就算不能科考,我也絕對要尋一個公道!”
程校長說了,他最不值錢的就是這條命,最值錢的也是這條命,可若想震懾住他人,那就必須讓自己的命更值錢些。
他雙手被人拉住,渾身不能動彈,但他的嘴還是自由的,他梗著脖子,環顧滿是學子的院落,高喊:
“諸位同窗,我們背井離鄉,父母縮衣節食供我們入太學,是為了讀書、明智、學本事,不是來此任人肆意打罵,踐踏尊嚴的!他們今日能打我,堵我的嘴,明日就能拿捏你們所有人!我這條命死了就死了,只要能換得諸位幡然醒悟,那便是值得的。
今日你冷眼旁觀,來日禍臨己身,也無人敢為你們出頭!”
羅磊也跟著大喊:“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們一味的低頭退讓,茍且偷生,便是辜負自己的抱負與志向,簡直枉為讀書人!”
他們披頭散發,滿臉鮮血,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吶喊。
不是做戲,而是真情流露,如若不是這些同窗冷眼旁觀,若能伸出援手,他們為何會被逼到這個份上?可分明被逼的也不只有他們二人哪!
人群陷入寂靜,學正卻真的急了,一個人鬧事同一群人鬧事那簡直不是一回事,就算肖林川拿性命逼迫,他一個背井離鄉的學子,真的不能造成多大的威脅。可若是一眾學子集體鬧起來,那他們太學上下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況且肖林川和羅磊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來日這二人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所有人絕對會將罪名扣到他們頭上。
所以從現在開始,他不僅不能找麻煩,還要保障他們性命無虞,學正心頭如同慪了血一般憤恨,面上卻還只能笑著道:“行了,我不過只是詢問幾句,你們便要死要活的,你們二人將話說明白不就罷了,寬心,師長定然會秉公處理。”
說完,瞪眼看向孫先進:“孫有志,夏明亮……五人毆打學子,折辱斯文,違反三等以上學規,當堂夏楚二十,關三日禁閉,去圣人面前好好反省!”
孫先進震驚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會被責打,可還不等他開口說話,學正已經讓護衛來將他們押在長椅上,板子結結實實捶打后腰,頓時一片血肉模糊。
“這下可滿意了?日后不許再鬧事了。”學正說完,教所有人都散開。
屋內,肖林川和羅磊終于卸了渾身力氣,跌坐在了地上,他們手腳在顫抖,心臟在狂跳,但眼里滿是興奮的淚光,他們做到了,他們真的做到了。
“兩個蠢貨,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學正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的。”譚文目光復雜,他不懂,不懂明明有一條萬般輕松的路,為何他們非得將自己逼上絕路。
肖林川倒在冰冷的地上,若不是胸膛還有起伏,看上去與尸體沒什么兩樣,一直到譚文離開,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至少今日我們勝了。”
禁閉室,看著嗷嗷大叫的孫先進,學正瞪了一眼書童,讓他上藥輕點,而后道:“你也別惱,他們會付出從前十倍的代價。”
借印子錢,就算再不正當,只要考上,那多的是來錢的路子。
但現在,他要讓這幾人無學可上,無書可讀,科考名落孫山,方能消解今日的屈辱。
聽見這話,孫先進才終于喜笑顏開。
“甚好!他們考不上,那是他們沒本事,屆時再怎么鬧,也同我們無關了。何況以他們的家世,這次考不上,哪還有下一個三年?”孫先進太過激動,哪怕扯到傷口再次出血,也半點不覺得疼,他定要看肖林川這群雜種被毀了一生!
殊不知此時,京城某一清閑茶館里,有三人正匯聚一堂喝茶。
云章書院的付先生在接到程菀邀約時,激動的恨不得親自駕馬而來,以為是自己正月間的誠意聘請令程校長動了心,終于想通了,愿意來云章執教,哪知門一打開,卻見另一道十分厭惡的身影出現在面前:
“為何又是你?”
懷安書院的何先生慢悠悠喝了口清茶,一看就知道這老匹夫與他剛來時抱有同樣的幻想,毫不留情的冷笑一聲,想的倒是美,“你當我就想瞧見你嗎?”
程菀適時開口:“二位先生,今日請你們來,實乃有一件大好事。不知二位可曾設想過,創辦一學院密卷?”
“學院密卷?”
程菀笑道:“沒錯。這密卷可匯編歷年科考正題,師長自擬科考模擬題,以及各種優秀答卷。”
試問誰高中時沒做過名校密卷呢?
程菀還記得自己高三那年刷題刷的手抽筋,雖然累,但也是真有用的,尤其是對于一些偏遠學校,接觸不到優良師資,這種極具代表與先進的考題對學生來說是大有裨益的。
所以每次這些學校組織完考試后,都會有人想方設法收集他們的考題。
那么放在景朝也同樣適用,若有那些公報私仇,為老不尊的師長想故意苛待學子,教學時忽視他,解答時孤立他,一本優秀的教輔,不就正好如同天降神兵嗎?
但既然對標科考,教輔的編排就不能閉門造車了,謝鈺之天資出眾,魏景明幾位老師也是科考的優勝者,且居于朝堂,對政策得心應手,那便安排編訂時務策。
至于五經經義與史論,便是何先生與付先生這種深耕講臺多年的優秀教師更為拿手。
而程菀自己,她未科考過,也不擅長,可她深諳應試教育。
書怎么更好背,知識點如何更好梳理……簡直駕輕就熟。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還能頂個諸葛亮,由我們三大名校的最優師資攜手編造,此次秋闈,定能助貴院的學子金榜題名!且只要今歲打出名氣,明年更能公開推售,屆時,五湖四海入不了名校的學子們,也會對眾位師長感恩戴德,那便真是桃李滿天下。”
文人最看重的利益與名聲都有了。
程菀笑盈盈道:“所以,二位師長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