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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更】
暮春過去,涼棚上的葡萄架長出一串串小小圓潤的青果。
只要再經過一個夏日的滋養,那果子就會由青轉紅,結成一顆顆碩大飽滿的紫葡萄。
去年沒吃上,今年從開春起她就一直期待著那一日,說等成熟了要坐在涼棚下邊摘邊吃,還要讓周嬸給她做成葡萄釀。
裴敘靜靜望著那葡萄藤,已有幾分熾熱的艷陽灑在他身上,卻像照進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頃刻便被森森寒意吞沒。
他伸出手,因最近消瘦不少,手背越發顯得骨節堅硬,青筋貼著青白皮肉根根清晰,幾分猙獰。
那手拽住還未成熟的葡萄,緩緩收力,某種酸澀的氣味在空氣中濺開,青澀的汁液順著修長青白的手指流淌。
片刻過后,滿地狼藉。
肖鶴從院外走來,看到那七零八落的葡萄架,知道這人又在發瘋了。
他走過去:“這些葡萄又如何惹你了?”
裴敘低著頭,拿著一方絲帕緩緩擦拭手指:“它們長得太慢了。”
肖鶴真想為這葡萄喊一句冤。
但跟一個剛剛喪妻日日發瘋的鰥夫顯然講不通道理的。
他讓樂安打水來給裴敘凈手,等他擦洗干凈,在貴妃椅坐下后,他也在對面的蒲團落座。
他是不敢坐那貴妃椅的,上次屁股剛挨上去就被他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嚇得當場蹦起來。
和云樓有關的所有東西,別說碰了,他現在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根本不知道哪一眼就觸了他的逆鱗。
肖鶴正色道:“果然不出你所料,安平侯賣官鬻爵收受賄賂的事被李相壓了下來。”
裴敘靜靜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李譫明和安平侯是連襟,他們的夫人是江陵陳氏的一對親姐妹,關系自然親密。
當年先皇突發惡疾,深夜駕崩,佞臣賀朝年派人刺殺了太子,意圖扶持天生殘疾的皇三子繼位,繼續把持朝政。
是太子太傅李譫明當機立斷進宮勤王,才終于將賀朝年一眾閹黨拿下,又扶持年僅七歲的皇四子繼位,方才穩住混亂的朝局。
那時候安平侯可出了不少力氣。
皇帝年幼,李譫明占著從龍之功,很快大權獨攬。
也就是這幾年李譫明有意避嫌,安平侯才漸漸成了所謂的閑散王爺。
可他們自始至終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不管李譫明如何自命清流,他都必須把安平侯這些事壓下來,否則天下人只會認為安平侯是受他指使。
這就是沽名釣譽的李相。
“還好你留了一手,沒把真的賬本和信件交出去。你打算怎么辦?”
裴敘盯著花圃那西瓜藤。
這西瓜也長得很慢,他娘子那么辛苦的澆水施肥,如今也才拳頭大。
為什么不長得快一點,讓她能吃上呢?
她再也吃不上了。
裴敘閉上眼。
半晌,肖鶴聽到他輕聲說:“他既要攔,那就一起去死吧。”
茵茵低著頭快步走過來。
從夫人去世后,整座宅子便噤若寒蟬,再也沒了當初的熱鬧。
“郎君,東西都收拾好了。只有夫人的東西沒動,等您親自收。”
裴敘起身,朝房中走去。
這兩日宅中在收拾進京需要帶的東西,許多箱子都已裝了馬車。屋子空下來,光線中漂浮的灰塵愈發明顯。
等他真的動手開始收拾時,才發現云樓留給他的東西少得可憐。
除了她的衣服首飾,竟只有她送他的木雕,一幅去歲春節寫的對聯,還有她纏著他畫的那幅畫。
連一個小小的木匣都裝不滿。
他抱著木匣久久沉默,那樣壓抑的氣氛令房中的茵茵幾乎不敢喘氣,頭越埋越低。
突聽郎君問:“她喜愛的那把刀呢?”
茵茵想了下,那把刀一貫是放在紫檀木案旁的,但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不過夫人安葬那幾日崔小姐時常出入房中,為夫人裝殮,拿了許多東西走。
便道:“應是被崔小姐拿走了,那把刀是崔小姐送夫人的。”
崔小姐與夫人關系親密,夫人走后崔小姐也悲痛許久,估計是拿回去睹物思人了。
裴敘便沒再問。
云樓的喪事是崔令宜一手操辦的,她放了很多云樓生前喜愛的東西在棺材里當陪葬品。
那些他常見她戴的步搖珠釵,玉鐲耳鐺,還有他送她的長命鎖,都一并隨她永遠埋在了暗不見天日的地底。
于是給他留下的東西更少了。
連回憶都只有一年。
離開風平城那日,裴敘去拜祭母親,給云樓帶了她喜愛吃的糕點肉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