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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愛的兩個人都長眠于此,而他即將離開。
他將兩座墓碑擦拭干凈,打理了云樓墳上冒出來的野草。
母親,我要失言了,但您會原諒我的,對嗎?
您可有遇到小樓?她很可愛對吧?您一定很喜歡她。
風平城很寧靜,你們在這里很好。等我做完要做的事,就回來永遠陪著你們。
一輛朱輪華轂在不遠處等著,吳元忠站在車外,看著他在柳氏墳前磕了頭,又抱著少夫人的墓碑說了會兒話,才終于轉(zhuǎn)身朝這邊走來。
清寂山色映照著那張沉郁面孔,讓吳元忠心中不安。
短短幾月,龍章鳳姿的小侯爺氣質(zhì)大變,整個人都透著風雨欲來時的陰沉,掃來的眼峰時常讓他感到心驚肉跳。
他默默嘆了聲氣,憂心不已。將這樣一位小侯爺請回盛京,對裴氏而言真不知是好是壞。
裴敘坐上馬車,簾帳垂落,吳元忠聽到他淺淡的嗓音:“走吧。”
過了好幾日,街坊四鄰才發(fā)現(xiàn),裴家郎君離開了。
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風平城。
懸濟堂留給了陳大夫,有人去問,陳大夫也只說不知道。
好好一對恩愛夫妻就這般陰陽兩隔,好好一個裴宅人去樓空,都是那岳府仗勢欺人,搞得裴郎君家破人亡,城中百姓長吁短嘆,感慨不已。
幾月過去,時間入冬,日子如水流淌,漸漸便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天氣變冷后,關(guān)外的天色總是暗沉。
穿沙而過的風霜刮得云樓臉疼,雖然她大部分時間都用布巾裹面,但摸上去還是變得粗糙不少。
商主說今晚有大風沙,商隊在就近的鎮(zhèn)子落腳過夜。
天黑時黃泥地上燃起篝火,商主從鎮(zhèn)上買來幾只羊,剝了皮放了血,洗干凈后架在火上烤。
烤羊肉的香味很快蔓延開來,商隊這些人糙慣了,自己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就著那火開始片羊肉,一邊大口吃肉一邊大口喝酒。
云樓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屈膝托腮,看著他們鬧嚷。
她還不太餓,不想這會兒去跟他們搶肉吃。
商隊里那個剛成親的向?qū)K木高高瘦瘦的,也擠在五大三粗的壯漢堆里搶肉,被撞得東倒西歪也不放棄。
最后他搶到了一根羊腿,高興地切成肉片,放在盤子里跑去端給他的新婚妻子。
云樓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看他們親昵地依偎在一起,還互相喂對方吃,有時候會下意識笑出來。
商主啃著羊腿溜達過來,看看云樓,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對小夫妻,語出驚人:“你喜歡蘇木?”
云樓震驚:“你別胡說!”
“你總看他。”商主覺得自己觀察力一絕:“還老是露出那種羨慕的眼神。”
“……”云樓:“很明顯嗎?”
商主斬釘截鐵:“很明顯!不過蘇木不會喜歡你的,他很愛他的妻子,他們是青梅竹馬,你還是早些死心吧。”
“我才不喜歡他呢。”云樓收回視線,摸了摸藏在衣衫里面的長命鎖,轉(zhuǎn)頭很兇地對商主說:“我有夫君的!”
商主一臉驚訝:“你成親了?”
“對啊。我夫君對我可好了,比蘇木對他妻子還要好,我一點也不羨慕他們。”
商主狐疑地看著她,擺明了不信:“你殺人不眨眼的,有人竟敢娶你?”
有好幾次在路上遇到馬匪,他請來的這位打手展示了她物超所值的身手,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
她甚至從未拔出那把刀,只用刀背,已經(jīng)足夠令人膽寒。
打手很不客氣地瞪他:“我夫君說了,我什么樣子他都喜歡!”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生氣了,跳下石頭扭頭就走。
商主叫了她兩聲,見她走出院子,背影融入風沙中,趕緊喊道:“我信你成親了,也信你夫君對你很好,快回來!要起大風沙了!”
已經(jīng)起了。
人走在其中,有一種難以抵抗的無力感。
云樓沒有走太遠,她只是覺得他們太吵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
風沙呼嘯而過,那聲音在遠處的石林里打轉(zhuǎn),發(fā)出幽長凄厲鬼哭狼嚎的聲音。
云樓蹲在墻根底下,從衣衫里把長命鎖拿出來,握在手中細細摩擦。
她的手也粗糙了很多,撫過“長命百歲”那四個字時,指腹幾乎感覺不到刻痕。
明明這樣的日子才是她習慣的。永遠居無定所,永遠在外漂泊,她過了十多年這樣的日子,怎么就被短短一年的好日子影響了呢。
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如果還在風平城的話,她這會兒在做什么呢?
裴敘一定幫她燒好了地爐,爐子上煮著清茶,還會烤一些她愛吃的肉脯。
天氣這么冷,也說不定他會帶她去郊外那座莊子泡溫泉。那莊子她就去過一次,好可惜。
風沙越來越大,裹挾著沙子從她身上刮過,發(fā)出細碎撞擊的聲響。
云樓抱著膝蓋蹲在茫茫夜色下,偏著頭枕在膝上,握緊了手中的長命鎖。
她小聲嘀咕:“我夫君對我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