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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看到最后一頁了。李憫合上書,拿起筆在暑假必讀清單上打了一個勾,然后仰面倒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窗簾沒有拉嚴,梧桐樹的影子從縫隙里漏進來,被月光篩成細碎的銀斑,落在她的臉上、脖子上、攤開的掌心上。她伸出手,五指張開舉在眼前,讓那些光斑落在指縫之間,忽明忽暗,像捧著從天上偷下來的星屑。
小孩子大抵都是喜歡新奇好玩的事物的。閃閃發光的貼紙、會唱歌的玩具、五顏六色的糖果,還有那些說話有趣、笑容好看、身上帶著一種神秘吸引力的人。李憫也不免俗。她雖然比同齡人聰明成熟些,但在這一點上,她和其他十歲的小孩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
她喜歡傅承恪,因為他足夠神秘,而她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
于是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傅承恪面前晃悠。她當然知道“晃悠”在大多數人嘴里帶著一種吊兒郎當、游手好閑的意味,但對她來說不是。對她來說,“晃悠”是一種精密的社交策略——以最小的存在感換取最大的曝光率,以最低的成本測試對方的態度。她的計劃很簡單:找一個正當的理由出現在傅承恪面前,然后看看會發生什么。如果他的反應是積極的,她就再往前邁一步;如果他的反應是冷淡的,她就退回安全距離。進可攻退可守,這是一步幾乎沒有風險的棋。
明天以還書為理由,名正言順地出現在他面前。
第二天,她起了一個大早。暑假里她很少早起,通常是睡到自然醒,然后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樓吃早午餐。
她敲了一會兒房門,沒人應答。她猶豫了幾秒,然后想起上次還書時他說的那句話——“任何時間都可以。”
她推開門,沒有人,書房安靜至極。
她把書放回原位,然后叉著腰站在書架前面,仰著頭,像一個面對滿漢全席卻不知從何下筷的食客。挑挑揀揀了好一會才終于選好心儀的書,記下書的位置。做完這一切,她輕輕地退出書房,把門帶上。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哥哥不在書房。臥室是絕對不能去的,臥室是私密的,是屬于他一個人的,她沒有得到進臥室的許可,貿然去敲門可能會讓他不高興。而她不想讓他不高興。她只好轉身看向陽臺或客廳的方向,試圖尋找其他可能的身影。
在樓梯口,她碰到了管家,看到李憫從樓上下來,便停下腳步,笑著跟她打招呼說今天起得早,早餐廚房里還熱著。她開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而漫不經心,“周叔叔,你知道哥哥在哪里嗎。”
“大少爺啊,去北京了。”
“北京?”李憫皺了皺眉,她完全沒想到這個答案。
“是啊,估計一個月后才會回來。”周叔點點頭,渾然不覺地說起傅承恪今年暑假的安排——七月在北京跟一位曾在證監會任職的叔伯學監管政策分析,八月回上海跟一位從摩根士丹利退休的前輩學公司估值,說是這兩個月排得滿滿當當。
李憫站在樓梯口,愣了好一會,她以為暑假就是暑假,是用來休息的漫長假日。可對傅承恪來說,暑假是密密麻麻的學習,他是這個家里的長子,理應承擔更多責任。
她沒精打采地回到房間,踢掉拖鞋,把自己攤成一個大字扔在床上,兩只手臂向兩側平伸。床墊被她壓得吱呀了一聲,彈簧在她身下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發出一聲和她一樣失望的嘆息。
她想當個大人好忙,連暑假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還是當小孩比較好。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了起來,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墻邊,背靠著墻壁站得筆直,然后舉起右手在頭頂上方的墻壁上比劃了一個位置。然后她緩緩向后退了幾步,退到房間正中央,看那個她剛剛標記過的位置。
那是李韞去世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很小,個子矮,老是黏著媽媽問來問去她什么時候才能長大,李韞被她的小孩吵的沒辦法,于是讓李憫站在客廳的墻壁前踮著腳,用鉛筆在墻上畫了一道杠,她說等你長到比這道杠高出一個頭的時候就是大人了。
她早已經超過那道杠了,但她現在還是一個小孩。
她要長到多高才算長大呢,那時候的她會是什么樣的呢?李憫想象不出來,她對未來并沒有明確的規劃,只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會成就一番事業。
于是李憫暑假的前半段都是在練琴,看書,應付傅承昀的騷擾中循環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