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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差不多到了,律師、書記員陸續進來落座。
她又看見了剛才那個男人,身上添了件黑袍,走到被告代理人席位上坐下了。
本以為只是偶遇,沒想到再見,她遠遠看著他,只覺緣分神奇。
她覺得他穿黑色更好看了。
于凱卻在旁邊說:“他這樣的,我一只手收拾五個。”
直到書記員宣布法庭紀律方才收聲。
審判長,審判員隨后入席,開始核對當事人和訴訟代理人的身份。
原告這邊坐著救助局的代表,是個四十多歲的體制內領導。代理人是廣東本地一家律所的律師,看著也是一把年紀,頂發稀疏,很有水平的樣子。
被告那邊卻只坐著這么一個小年輕,目測跟她差不多大,開口倒是很沉著,甚至帶著幾分超脫,按照程序回答:“被告香港嘉達海運有限公司上海代表處,法定代表人何劭懿,未出庭。委托代理人上海至呈律師事務所葉行,我本人,到庭。特別授權代理。”
葉行,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姓名,有點好奇是哪兩個字,可惜庭審并沒有這種自我介紹的程序。
法庭調查開始,進行得迅速且順暢,雙方對案件事實均無異議——
嘉達油輪擱淺,向救助局求救。雙方約定了救援方案和費率。
救助局派出一艘過駁船,一艘救援船,一艘拖輪,前往事故現場。
計劃先由過駁船連接油管,轉運原油,然后趁潮水最高位時,用拖輪將事故船拖離。
但當原油轉運三分之一時,事故船自重減輕,再加上漲潮水位升高,它自行脫困,駛離了事發地。
所以就不付錢了?陸菲總算清楚了事情的首尾,更加覺得離譜。
在船上工作過的人都知道,輪機一響,黃金萬兩。從船派出去的那一秒開始,就已經在產生成本,更不用說還有原油泄漏的環境風險,那么多救援人員、潛水隊全程待命。就算事故船最后是自己開走的,救援費用理應按照原本約定的支付。
在她眼中,這件事簡單來說其實就兩個字,賴賬。
再看那位葉行律師,此刻孤零零坐在長條桌后面,她都有點同情他了。
估計被告公司和律所都知道此案必輸無疑,所以派小朋友一個人千里迢迢地來廣州出丑,小朋友也早早放棄了抵抗,案件事實統統承認,準備好獨自承受大敗局,說不定這趟出差回去還要被老板和當事人罵。
但見他在這種境地下并沒什么慌亂緊張的表現,或開口陳述事實,或低眉凝神整理資料,又有點佩服。
雖然他跟她看起來天差地別,但在外討生活,其實都不容易。
第6章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法庭辯論開始。
原告方面先發言,就法庭調查的事實、證據和法律適用陳述意見。
救助局的代理律師說:“本案基本事實清楚,權利義務關系明確。事發當時,嘉達油輪主動向我方求援。因情況緊急,雙方通過郵件約定救援方式和費率,并明確自救援船只出發開始計時收費。根據我國法律規定,電子郵件亦視為書面形式,且其內容符合合同成立的法定要件,屬于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此后,我方履行合同義務,使對方油輪成功脫淺,安全靠泊維修,總耗時長達六天,理應按照合同約定獲得全額報酬。”
老律師雖然一口廣普,聽著略費勁,但邏輯清晰,有理有據。
陸菲聽他說完,覺得庭審進行到這里差不多就該結束了。既然雙方約定白紙黑字,一方干活,另一方付錢,天經地義。更何況還是救援性質的服務,人家救了你,你不千恩萬謝倒也罷了,至少把錢付了唄。
但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她看向被告方的小朋友代理人,甚至帶著一絲不忍。
身披黑袍的葉行看起來更加孤冷,他略傾身,調整了一下話筒,不急不慢地開口:“船東方面對合同的訂立,及其中約定的救援方式和費率均無異議……”
陸菲以為他又要像法庭調查階段那樣滑跪了,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說了一個“但是”。
“但是,”葉行說,“在駁船轉運部分原油后,恰逢漲潮,嘉達油輪隨水位升高脫淺。此時客觀條件發生變化,屬于法律規定的情勢變更。此后嘉達油輪自行駛離,救助局也并未進行合同約定的拖帶作業,如繼續按照原合同約定費率計費,對于船東一方顯失公平。我方當時以及事后曾多次嘗試與救助局重新協商,遺憾未能達成一致,請求法庭結合實際情況,裁定變更或者解除合同,重新計算救援費用。”
陸菲在航校的專業課上學過一點海商法的基礎,此外也上過民法的公共課,這時候聽得半懂不懂,完全沒想到還有“情勢變更”這個點,只覺他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其實卻又是為了討價還價的詭辯。
對庭雙方早經過幾次調解,救助局方面并不意外。于凱已在神游,可能只有她著急,就想聽對面老律師如何還擊。
老律師不負她望,說:“嘉達油輪之所以能夠脫淺,是因為救助局的駁船履行了轉運原油的合同義務。此后雖未進行拖拽作業,但因事故船載脫淺后存在船體破裂的風險,我方拖輪全程護航,并派遣潛水隊攜帶水下探查設備實時監控,救援隊攜帶圍油欄等應對原油泄露的裝備現場待命,直至事故船安全靠泊維修。最終達成的合同目的不變,產生的設備運營成本和人員開支也并不比原救援方案少,理應按照合同約定獲得全額報酬。”
葉行卻又道:“救助局作為國家設立的專業救助單位,其職責核心是保障海上安全、防止海洋污染。其進行的護航、監控、待命等行為,是履行其法定行政職責和公益使命的一部分。我方船只實際也并未發生原油泄漏、污染海洋的情形。若救助局將其法定職責范圍內的風險監控、預防性守護行為全部納入商業化收費,無異于將公共安全責任變相轉嫁給個別商業主體。于法無據,于理不合。”
這番話,他仍是帶著那種沉著的,幾分超脫的態度說出來的。
陸菲卻已目瞪口呆,她在航校的專業課上聽過不少油輪泄漏的案例,知道那是多大的災難。如果真的發生,船東也將面對巨額賠償,相關人等還要負上刑事責任。
事發當時,嘉達油輪向救助局求救,必定想到過這種可能的結果。此后從脫淺到安全靠泊的整個過程,他們享受了救助局提供的救援、護航和監控,規避了巨大的風險。即使真的發生泄漏,旁邊有人有設備,馬上可以控制污染范圍,費用和責任都是可控的。結果等到脫險,他們翻臉不認人。
此時再看葉行,她只覺錯愕。討生活不能挑案子,她是理解的,但何至于做到這一步?她甚至難以想象,一張好看的臉,怎么能說出這么不要臉的話來?
老律師的回應也確實跟她想的差不多:“我方是事業單位,但出動大型專業船舶和設備會產生巨大的運營成本、能源消耗和人員開支。這些預防性措施是針對貴方特定危險的專屬投入,保障的是貴方特定的財產利益,而非一般性的海上巡邏。占用我方有限的專業救助資源,理應對產生的成本進行補償。公益屬性不等于免費服務,否則國家財政和納稅人不堪重負,最終損害的是公共救助能力本身。”
陸菲在心里為老律師喝彩,要不是法庭紀律禁止鼓掌,她就真的鼓掌了,還要喊一句:說得好,打他的臉。
葉行那邊卻也由此轉進,態度還是淡淡的,說:“我方認可救助局的付出,也并非不愿意付費,而是希望法庭根據實際情況,本著公平的原則,裁定一個更加合適的收費標準。”
那這個收費標準是多少呢?陸菲暗暗抬杠。
就像是回答她的問題,葉行開始算賬:“我國是1989年國際救助公約的締約國,在無合同約定的情況下,海難救援應當遵守國際通行的‘無效果-無報酬’原則,按獲救財產的價值為基礎計算。”
陸菲一下猜到他打的算盤,她看到過事故船,那是艘阿芙拉型的小油輪,而且船齡好幾十年,真要估值的話,可能就剩賣廢鋼的錢了。如果按“無效果-無報酬”原則,算出來的金額估計比按時計費要低,而且那船上運的原油可比船本身貴多了,既然按價計費,船東事后向貨主分攤救援費用,自己承擔的部分也更少。
她以為他這還是在討價還價,卻沒想到接下來的發展竟然不止這一點。
原告那位救助局的領導忍不住開口提醒:“你們那艘船上裝了六萬噸的原油,一旦泄漏后果不堪設想。我們的救助行為不光有重大的經濟意義,還有不可估量的環境意義。所以雖然投入高額成本,同時承擔巨大的風險,我們還是本著海難救助精神,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把屎的危險留給寄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