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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車,離開臨港。隔窗望出去,建筑越來越高,人越來越多,車流越來越密。
接近目的地,司機看著導航念叨:“前面怎么在修路啊,還能左拐不?”
陸菲沒接茬,心里說,我也不知道啊。
雖然這是她家附近,但她已經三個多月沒回來了,走的時候還不是這樣呢。
陸菲小時候家住市中心,就在蘇州河邊上,那種一家人擠一間幾平米小屋的老房子,公用的灶間,每天倒馬桶。
十多年前拆遷,她跟母親王秀園一起被安置到這個新建的居民區。地段肯定是不能跟過去比的,這一帶在老一輩上海人口中叫“鄉下頭”,后來納入城區,現在叫城市副中心。偌大一片高層住宅,似乎就在幾年間憑空建起,慢慢住滿了人,周圍配套也漸漸齊全,入托上學,鍛煉買菜,逛街吃飯,滿滿的煙火氣。
網約車開到小區門口,陸菲付錢下車,拿上行李。
打眼卻覺得陌生,是這兒嗎?她有一瞬的懷疑。
細看才確認沒錯,只是物業改裝了門禁閘機,車道欄桿上的廣告也換了新的,還有旁邊那家理發店變成了生鮮超市,擺著恭賀盛大開業的花籃。陸菲記得自己上次休假下船去那里剪過一次頭,店里的托尼游說她辦卡,幸好沒接茬,否則連維權都趕不上趟。
總算小區門禁系統還認識她,攝像頭拍到她的臉,閘門隨即打開,發出電子音對她說了聲:“歡迎回家!”
進了樓棟,她搭電梯上樓。恰好趕上傍晚放學下班的時候,轎廂一下擁進好幾個人。金屬門合上,小小的密閉空間里混雜著汗酸、香水、煙味、嬰兒身上的奶腥和尿布的騷氣。
陸菲隱隱覺得窒息,靜靜站在角落里,看著液晶顯示屏上數字變換,一層層往上升。
到了她住的那一層,電梯門開,她走出去,又有點轉向,自己都覺得好笑,連家門都找不到了。
結果,還真找不到了。
原該是她家的那扇門此刻大開著,旁邊貼著某某裝飾公司的施工告示,里面傳出電鋸和氣釘槍的噪音,揚起木屑和煙塵。
陸菲以為自己走錯樓層,返回電梯那里看清楚數字,又回來確認門牌號碼。
沒錯,是她家。
她在門口怔怔站了會兒。直到一個滿身白灰的裝修工人走出來,經過她身邊,對她說美女讓讓。她這才回神,拖著箱子去樓梯間,找了個安靜點的地方,拿出手機打給母親王秀園。
那邊設了彩鈴,是一首《媽媽的吻》,此刻聽起來有種諷刺的恐怖。就這么聽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起來,語氣疑惑地說:“菲菲?”
陸菲直接問:“房子怎么回事?”
對面一時安靜,然后開始絮絮地解釋:“那套房子你也住了十多年了,墻面開裂,墻角滲水,瓷磚繃瓷,踢腳線都翹起來,我老早就想幫你裝修一下了。這次趁你不在,我就想趕快弄弄好,不影響你呀。哦對了,這件事我發消息跟你講過的,要么是船上信號不好,你沒收到?我哪能曉得你提早回來啦?你有事也不跟我講,現在哪能辦啦?哎呀呀……”
陸菲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并不細聽,待王秀園話沒那么密了,才直接問:“你裝完打算給誰住?”
她以為猜到答案,王秀園再婚之后又生了個孩子,雖然跟她不熟,也算是她半個弟弟,今年差不多該大學畢業了。
但對面卻答:“我給誰住?當然是我們自己住呀。”
語氣里帶著防御和嗔怪的意味。
“我們?”陸菲一時語塞,這才意識到王秀園早都打算好了。
這個“我們”看似是指她們倆。
這套房子是政府分的安置房,雖然拆遷當時她還沒成年,但房產證和戶口本上都有她的名字,這還是鄰居和街道工作人員替她爭取的,算是保證她將來能有個住處。
但王秀園是戶主,也是業主之一,要是跟二婚老公一起搬過來,她也不能反對。他們兩夫妻空出來的房子才是給那半個弟弟住的,面積更大,地段也更好。就算她對這安排不滿意,他們也有話講:我們也沒不讓你住啊,出錢出力裝修,也是為了你住得更舒服。至于她到底舒不舒服,又能在這里住多久,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個的都是打算盤的專家,陸菲被自己蠢笑了,怎么一到了岸上,腦子都不夠用了呢?
靜了靜,她又問:“那房子里我的東西呢?”
王秀園這才回答:“東西你放心,我都幫你收好了,丟不了的。你要是要用,我給你送過去。”
陸菲只覺好笑,王秀園甚至沒問她接下去住哪里。自己實在也是沒話找話講,她在岸上又有多少要緊的東西呢?
她無話可說,甚至沒說再見,就把電話掛斷了。可想而知王秀園又會在那頭念叨她不懂規矩,沒有禮貌。但她只是站在那里,聽著不絕于耳的電鋸聲,盤算自己接下去該去哪兒。
在網上看了一圈酒店,陸菲終于還是打電話給雷麗。
那邊很快接起來,直截了當的一句:“一起吃飯?”
陸菲笑出來,很多時候她享受孤獨,但有些時候,她也不想一個人呆著。
下樓出了小區,她又叫了輛車去雷麗家,兩人一路通著電話。
她把事情說出來,氣極反笑,出門跑船三個月,回來一看,家被偷了。
雷麗也不問她打算怎么辦,已經默認她就是來自己家住了,反正羅杰也不在。
車到目的地,陸菲隔窗便看見雷麗,候在小區門口接她,順便還買了點菜,手里提溜著一個超市袋子,抱著個西瓜。她忽然開心起來,下了車,被雷麗領著回了家。
兩人開火做飯,邊吃邊聊,吃完之后各據一邊沙發吃西瓜。
陸菲覺得舒坦極了,只除了一件事,雷麗也跟羅杰差不多,盯著問她事故的細節,調查組的態度。
而且雷麗還要繼續給她上難度,布置任務,說:“你不能下了船就這么癱著,明天先去醫院,看看高船長的情況。然后去趟公司,領導那里做個匯報。還有,你不是擔心這個律師坑你嗎?我找人聯系了我們學校海商法專業的老師,你準備好問題,過去咨詢一下。”
陸菲驚了,西瓜也忘了吃,轉頭看向雷麗:“我剛跟你說完你就安排了,什么效率啊?”
雷麗笑笑,并不跟她謙虛。
陸菲也只好被鞭策起來,一一應下。
當晚,雷麗安排她睡客房,把床上灰粉色的床品換成了一套白底灰色水玉點點的,又進進出出好幾趟拿走自己要用的東西,內衣,護膚品,手機充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