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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菲不見他回答,又道:“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不知道您有沒有看到網上關于華頂輪的帖子……”
葉行即刻搜了搜,而后回到電話上:“您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好嗎?”
她卻堅持:“現在可以嗎?我過去找您,不會耽誤您太久。”
而后又添上一句:“我已經接到媒體電話了。”
葉行不信,但還是道:“船司的制度您清楚,現階段您必須保持沉默,不能公開發表任何關于事故細節的評論,所有對外口徑都由貴司公關部、法務部負責。”
陸菲回答:“我暫時還沒說什么,只是想先問一下您的意見。”
“暫時”,葉行捉到這個關鍵詞,她是在威脅他嗎?他忽然好奇。
“我發地址給你,你現在過來吧。”他對她說,然后掛斷電話,編輯了一條短信發到她的號碼。
第10章 首秀
陸菲收到的是陸家嘴一家酒店的地址,以及一句話:到大堂電話聯系。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懷疑這是葉行對她死纏爛打的報復,你不是非要晚上見面嗎,那就來吧。
但她又不能不去,腦中甚至出現于凱那句話,他這樣的,我一只手收拾五個。
她即刻回了一個ok,以及從此地過去大約需要的時間,而后放下手機,對雷麗說:“我現在去見律師。”
雷麗問:“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陸菲說:“不用,你先回家,順道把我放在最近的地鐵站就行。”
雷麗只當她是去跟人好好溝通的,就像那位海商法教授建議的那樣,要是知道她想干什么,一定會大罵她發神經。
但她到底還是去了,獨自一人搭地鐵到陸家嘴,出站不遠便是葉行說的那家酒店。
大堂十幾米挑高,大理石滿鋪,水晶燈璀璨,她走進去,打了葉行的電話。
在休息區等了不多時,便見他從客房電梯那邊過來,面色并不比在船上看見的好,但還是一身西裝,甚至更加精致了。在這個環境里倒是十分和諧,周圍多的是盛夏時節照樣嚴妝麗服的人,違和的是她。
陸菲站起來,葉行看見她也沒多的話,做個手勢示意她跟著他走,帶她穿過一條通道,去了另一側辦公區的電梯廳。陸菲這才知道至呈所也在這里。她想說,好巧啊,我船上工作和睡覺都在后島那一棟樓,原來你也一樣。
葉行讓陸菲在前臺領了臨時門禁卡,然后兩人過閘機上樓。到達律所所在那一層,他們從電梯里出來,只見整個樓層燈火通明,不管是開放式辦公區還是獨立辦公室里都有人在加班。
她轉頭去看葉行,見他眉宇間也有明顯的疲憊,愈加覺得眾生皆苦,苦法不同而已。
從酒店過來這一路,開門,進出電梯,葉行都禮貌讓陸菲先行,也趁這些時候打量了一下她。
她穿一件寬大的純色白t,卡其短褲,腳上一雙帆布鞋,頭發還是扎一把馬尾,只是比在船上扎得高了些。整個人像她在電話里的聲音一樣,顯小,甚至有點學生氣。
不知道為什么,他竟有淡淡的失望,覺得上岸之后的她變得普通了。也許很多魅力就是那一身制服與所處的環境加成,世上一切皆空,一切皆是虛妄。
就這么走到他的辦公室,他開燈,請她進去,替她拉了椅子,然后關上門,自己坐到辦公桌后面。
兩人面對面,他才言歸正傳,開口問:“您今晚找我想談什么?”
陸菲便也開門見山地說:“一般出了這種事故,貨主都等著提貨,船東方面一周之內會給一個初步的定性,我想知道現在有大致方向了嗎?共同海損,還是單獨海損?”
這話邏輯錯誤,明顯問錯了人。葉行反問:“那您去公司了解過嗎?他們應該告訴您,還在等海事局的報告。”
陸菲點點頭,說:“我去過了,他們是跟我這么說的。但是這個定性,不光根據海事局的報告,還有律師的意見吧。”
前者是海上航行的客觀事實,她心里有數。但后者,更多的是金錢上的計較,她對他沒多少信心。
葉行聽出她話里的意思,微微抿唇,低眉笑了笑,說:“你要知道,這只是個初步的定性,后續還有一個很長的談判的過程,甚至走到訴訟或者仲裁。”
陸菲仍舊點頭,說:“我知道,所以這個定性對我來說很重要。”
確實,雖然是初步定性,但也決定了后續會怎么進行,是很快結束,還是陷入冗長的拉扯。他看得出來她做過一些功課,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所以,您想說什么呢?”他抬眼看著她問,疲憊中忽然生出一點趣味來。
陸菲回答:“我認為在這件事故中,共同海損是不成立的。”
葉行沒說話,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繼續。
陸菲說出理由:“構成共同海損的條件是’有意且合理的犧牲’,但我改變航向航速的目的是配合救援,我不可能有意去走一條風浪大的路線,更不可能有意犧牲船上的貨物。”
葉行看得出她的努力,此處微笑可能有些不禮貌,他只是盡量簡單地解釋:“這個有意且合理并不是您理解的意思,您改變航向航速是有特定意圖的,就已經構成了有意,如果其他謹慎專業的航海者也會在同樣情況下做出同樣的決策,那就可以被認定為合理。”
陸菲聽著,心往下沉,所以真的是這樣了嗎?他們其實已經決定往這個方向走,盡量挽回損失是最重要的,她還能不能上船在這場商業博弈中不值一提。
所以,她也只有這個選擇了。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后開口道:“如果船東宣布共同海損,但貨主不同意,告上法庭,有沒有一種可能,法院既不認定共同海損,也不認定是單獨海損,判船東承擔所有損失呢?”
葉行抬眉,隱約猜到她的意圖。
“比如,”陸菲說下去,“大副承認當時的決策是不合理的,盡管目的是救人,但錯誤地評估了風險,只是因為我慌了,一心只想著盡快把船長送醫,沒多想其他的。我知道天氣不好,但我覺得這個風險值得冒。我以為我可以……”
她在這一段話里那么自然地改變了人稱,仿佛真的在法庭上做供。
葉行始終看著她,他其實瞬間懂了她的意思,卻又多花了幾秒鐘確認她真的是這個意思。
沒錯,她在要挾他。
如果他不讓她好過,那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