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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也向他說了對不起,還保證以后不罵人,有話好好說。
這結果在甲板部其他人看來好似天方夜譚,但也讓他們對這個新來的大副極大的改觀。
唯獨汪志偉想不通。
陸菲當然不會跟他解釋為什么,其實只是他錯誤估計了她和毛勇的交情。
她跟毛勇不只是在一條船上工作過幾個月而已。
那時候,她叫毛勇“毛老師”,毛勇起初只覺滑稽,但聽多了還挺好的,顯得雙方都比較有文化。
他后來也管陸菲叫“陸老師”,因為她輔導他英語。
那時候,他還是一水,正在準備水手長考試。
華遠是中資公司,不像外輪上基本全英工作環境,但遠洋輪走國際航線,有時還是會有一兩個外籍船員,到了外國港口,也得跟碼頭上的裝卸工、纜工交流。
毛勇跑船多年,能聽懂并且復誦舵令、錨令、帶纜指令,日常溝通也湊合可以,什么heave in, let go, stop,you go there,pull this,只是屬于“識聽識講,就是不認字”的水平。
從一水升水手長,要經過一次考試,其中必有航海英語。程度比駕駛員等級考試的簡單,但對毛勇來說還是挺難的。他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標上漢字諧音,hard-a-port,哈德啊波特(左滿舵), slack on headline,斯萊克昂海德萊恩(松頭纜),還是記不住。最后是陸菲工余一天天地帶著他練習,總算險險考過了。
也正是因為這交情,她跟毛勇分析這件事,毛勇不會為了面子讓她兩難,他本來就是講道理的人。
而一水,也是毛勇搞定的。
就問了他幾句話:你還想往上升不?要升水手長,能不能帶新人是硬條件之一。現在出了這么一件事,再加上其他幾個二水對你也有意見,你覺得會有什么影響?
于是,事情就這么過去了,趙川對陸菲的處理方式非常滿意,他現在唯一的要求就是別給他找事,把這趟船平平安安地跑完。
但在陸菲這兒,這件事還沒結束。
她覺得汪志偉的行為過了線,搞到團隊里挑撥離間,在船上是要出大事的。
輪到下一次駕駛臺開會,在場的只有船長和三名駕駛員,當時船已經航行至南海,航線靠近粵東漁場,她提出調整兩小時航時避開漁汛,燃油儲備按逆風工況上浮15%。
而規劃航線是二副最重要的職責,汪志偉當然要表示反對,即刻說:“漁汛預警是三天前的,我查了最新衛星云圖,魚群已經北移,按原航線走完全沒問題。至于燃油,你這上浮比例純粹是浪費,陸副你可能不熟悉咱們船的油耗參數。”
陸菲沒反駁,抬手點開平板里的實時海況,將屏幕轉向給他看:“這是半小時前海事局剛更新的漁汛動態,這片海域有三艘捕撈船臨時改變作業區域,位置就在原航線兩海里處。
“還有,汪副,你說的油耗參數是空載狀態下的理論值,這次咱們滿載集裝箱,吃水深度增加1.2米,逆風阻力會相應提升,15%的上浮儲備,是保障安全的最低標準 。
“詳細的航線分析報告,包括漁汛和燃油消耗的問題,我找船長談過,相關數據已同步給機艙。”
趙川就在旁邊,盤著串點點頭。
汪志偉噎了噎,沒話了。
水手們都不在場,不至于讓他失了面子。她只是想讓他知道,到底誰是甲板部的老大。
然而,華曦輪靠泊香港之前還是出了新亂子,這一回添亂的是王美娜。
第19章 微縮社會(2)
法事之后,還有齋飯,眾人夜晚才散。
直到全部結束,都不見何劭懿出現。
這一天的儀式,治療中的何劭嘉來了,戴著帽子口罩。高位截癱的何劭言也來了,坐著輪椅,有一名護士陪同。單單何劭懿沒來,親戚長輩問起來,何維明便說她上海工作繁忙,趕不過來。可說是一向遠離紛爭的姿態,也可說是隔岸觀火。
其余人不覺得太奇怪,長房二房之間的矛盾從上一輩就開始了,兩邊本就不怎么走動。也正是因為這個,何劭懿被派去上海,在代表處總經理的位子上已經十多年未動。
老太太的周年就這么做完了,葉行被何維明留在香港。
明船長先帶他去參觀了嘉達航運旗下的各家公司,船舶管理,港口投資,金融租賃,物流,航運科技。再回到總部,一個個部門看過去,戰略發展,運營管理,財務,人事,合規……
那陣仗仿佛介紹新任繼承人,葉行卻愈發咂摸出味道,這次何維明為什么會召自己來港覲見。
其實只不過是因為有些人太心急了。
聽完幾個部門的簡報,他首先注意到的自然是自己最熟悉的法律合規方面。
大約半年前,佟文瀚作為總法律顧問,以風險控制為名,組建了一個“特別合規審查委員會”。從此所有重大合同訂立之前必得先在這里過會,而第一個因此受阻的就是何劭嘉推動的關鍵項目。內部資料里甚至明明白白提到了“ceo健康問題連帶風險”。
何劭嘉患病的消息極有可能就是從這個口子傳出去,甚至是佟文瀚故意而為。
消息傳出之后,何維明決定自己暫代ceo職務,又有幾個機構股東先后發聲,認為他已經七十三歲了,這么做絕非長久之計,公司面臨巨大治理風險,要求董事會立即決定新任ceo人選來穩定局面。
就是這么巧,佟文瀚參與過近二十年嘉達所有的融資項目,與各機構投資人本就有聯絡,爭取到其中幾家的支持也不是不可能。
這一波操作的意圖未免太過明顯,佟文瀚想要的是“快”,輿論四起,股價連跌,趁這一陣亂局,迅速上位。
而何維明自然不會任其得逞,他想要的是“拖”。何劭嘉是病了,不是死了。而且哪怕沒了兒子,他還有孫子。最大的那個今年十四歲,只要能拖上個十年八年,嘉達“船長”的位子就還是他們這一支的。
葉行知道,自己就是被何維明拉來制衡佟文瀚的一枚棋子,而佟文瀚也想要拉攏他,一道起事作亂。
但這二位明面上仍舊保持著平和友好的氛圍,一同帶他參觀完公司,又四處交際。
九月馬會新賽季開鑼,私人俱樂部吃飯,航運業峰會論壇……嘉達的大小股東,投資機構,業內上下游公司的老板,甚至還有掌握著家族信托投票權的公司元老、知名律師、銀行家們,一個個見過來。
葉行知道,其實身邊這二位哪一個都不是真心想給他點什么,自己只是一個被臨時拉來的幌子,胡亂蟒袍加身。所幸過去這些年的飯沒白吃,身在香港,全球四大海事仲裁中心之一,他并非沒有自己的人脈。
他在此地代理過許多案子,打過許多次仲裁,做過融資租賃的項目,調解過合同糾紛。
當然,原本只是以一個律師的身份,那些公司老板、機構一把手,協會主席們未必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