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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她和羅杰在同一條船上工作,她是二管輪,他剛升二副,兩人之間的關系正處于一個微妙的狀態。
事情還得從他們剛畢業的時候說起。
他們是從同一所航校出來的,同一屆,不同專業,原本在學校就認識,只是不熟。
羅杰因為上大學之前當過兩年兵,比雷麗大兩歲,總是留個極短的寸頭,麥色皮膚,精干挺拔,是那種特別適合穿制服的身材,一看就能猜出來當過兵,常被同學調侃,“兩年義務兵,一生軍旅情”。
他是航校最喜歡的那款學生,也是“雙選會”上船司最喜歡的那款應屆生,無論老師還是面試官,都覺得他能吃苦、紀律性強,非常適合上船工作。他自己也很早就確定了要做海員,畢竟收入高,好好干幾年,升到“四大頭”,不輸給岸上的大廠程序員。
而雷麗則恰恰相反,她身形偏嬌小,看著文文靜靜。每次遇上親戚朋友問起來,她答說自己在航校學輪機,都會引起聽者的驚訝。有不懂的替她惋惜,怎么女孩子學了這么個專業?也有懂行的說沒事沒事,學輪機的也不是非上船不可,岸上也有很多適合的工作可以找。
而且她在校成績很好,大三下半學期院里初步篩選,就有機會保研。所有人都覺得她可以拿個輪機專業的碩士學位,然后去船廠,甚至繼續深造,留校當老師。
結果,她卻連申請都沒交。
輔導員為此來找她,她直說自己想上船工作。
輔導員問為什么?她答,想盡快掙錢自立。
輔導員難以理解,知道她是上海人,家境普通,絕不屬于貧困。但見她十分堅持,便也沒多勸說。畢竟上船干個一兩年,拿到正式的輪機員證,再積累點實踐經驗,也是一段很不錯的資歷,以后在岸上找船廠或者船級社的工作更容易。
雷麗和羅杰就這樣各自決定了要上船,接下來便要找船實習。
當時同學中間流傳著各種攻略,都說國際郵輪的收入最高,油船和液化氣船次之,再往下是集裝箱船、滾裝船,最低的是散貨船、雜貨船。而在同樣船型當中,外國船司的工資高,船上條件也更好。
但雷麗最后去了華遠。
有同學問她為什么,她還是一貫不慌不忙的態度,認真分析——
國際海員的工資通常以美金結算,在相同類型、噸位的船上工作,其實收入都是差不多的。區別僅在于實際到手的數字。去外國船司工作,屬于勞務派遣,由中介按最低標準交社保醫保,或者干脆讓船員自己交,下船休假零收入。而華遠有自己旗下的海員管理公司,按正常比例交六險兩金,下船有基本工資,還有各種轉岸基管理崗位的機會。
她說的都是大實話,卻也不完全。要是只打算在船上干幾年,盡快多攢錢,那肯定還是外國船司更實惠。聽者都覺得女生找船上的工作不容易,雷麗估計也沒別的選擇,或者就是為了以后轉岸基的機會。
但羅杰手上offer一大把,竟然也認為她說得很在理,跟著去了華遠。
從那時候起,就有人傳說,羅杰對雷麗有意思。
兩人進華遠參加培訓,岸管的領導也都覺得他倆特別登對。
不知無心還是有意,他們被分在同一條集裝箱船上實習。
船上老人開玩笑,都說羅杰運氣好,海員談戀愛不容易,他卻可以跟自己喜歡的人上一條船,都讓他抓緊時間,趁十二個月實習期,把兩人關系敲定,別等雷麗換證下船,到時候再想追可就難了。
更有些老油條的水手,說話必得帶點顏色,讓他加油,爭取一個人上船,三個人下船。
船上就那么大點地方,這些話多少傳進雷麗耳朵里。結果適得其反,她開始更加注意與羅杰保持一般同事關系。
兩人日常工作沒什么交集,她閑下來就喜歡待自己住艙里學習、看小說、刷劇。到港口難得有機會下船玩,也都是好幾個同事一起。就算別人給他們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雷麗也只跟羅杰聊學習,你什么時候考xx證?書看了嗎?有把握嗎?
而羅杰又是個從沒談過戀愛的鋼鐵直男,雖然那點心思好似胡同里趕豬,卻還是一天又一天地浪費著別人口中的大好機會。一直到十二個月實習期快過完了,他才終于鼓起勇氣開口表白,雷麗也真給了他一個回復,她暫時沒談戀愛的打算。
羅杰失望,但也沒完全失望,既然說是“暫時沒”,那也就意味著以后會有,他覺得有戲。
而且,雷麗已經明確表明了自己看重什么,學習,考證,往上升級別,那他也不是不行。
就這樣,畢業后的第二年,兩人雖不在一條船上,幾個月才能見上一次,互相之間的交流卻多了起來,漸漸處成了學習小組。
那兩年,他們為了及時收到對方的信息,人在住艙里的時候,手機總放在窗口。雷麗甚至還發明了個小裝置,可以把手機妥帖地吊起來,調整位置和角度,找到信號最好的那個點。同樣的裝置,她做了兩個,一個自己用,另一個給了羅杰。
就這樣,工作三年之后,兩人又有機會被分到了同一條船上,雷麗當時已是二管輪,羅杰也剛升了二副。
那條船從上海出發,掛靠日本橫濱,目的地加拿大的魯伯特王子港。
記得是在十月底,他們經過阿留申群島,遇上寒潮,天上下起雨夾雪。甲板部分了組,輪流上甲板除冰,直到風浪越來越大,雪霰橫掃,能見度不足50米。船長叫停了所有露天作業,就連在駕駛臺值班,都得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繩。
而機艙出了更大的問題,主機燃油系統發生故障,早已習以為常的轟鳴聲突然亂了節奏,衰弱直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船警報的刺耳嗡鳴。
甲板部收到通知時,船已經失速,只剩慣性帶動著螺旋槳,越轉越慢。駕駛臺所有人都知道遇上了大麻煩——船在風浪中最安全的姿態是頂浪航行,但失去動力后,船可能徹底喪失控制航向的能力,被風浪夾擊,形成橫浪姿態,產生劇烈的橫搖,甚至側翻。
船長打電話去機艙詢問情況。
輪機長說,現在能保證舵機、通信、導航和消防系統的供電,讓駕駛臺操縱舵機,把船尾轉到風浪襲來的方向,嘗試順浪航行,必要時拋下應急錨,減緩漂移速度。
但這只是暫時的方案,船僅靠調整舵角漂航,在這樣的風雪大浪里是挺不了多久的。
船長說,你得給我一個確定能恢復動力的時間。
輪機長說,三十分鐘。
船長說,三十分鐘?!三十分鐘船都翻了,你必須給我一個可行的方案!
輪機長說,我給你的方案就是三十分鐘,你跟我必須也沒用!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帶隊去主機那里搶修。
兩人其實是認識多年的好朋友,話說得不客氣,但也都知道事到如今只能這樣了。
船長千年一回地親自操舵,派大副組織水手去調整壓載水,盡量控制穩性,讓三副去檢查救生艇和應急照明,甚至已經做了萬不得已棄船逃生的準備。
二副羅杰留在駕駛臺負責導航和通信,也就成了船長的傳聲筒,不斷給輪機部打電話,問情況,催進度。
這第二通電話是二管輪雷麗接的。
“機艙。”雷麗說。
“駕駛臺……”羅杰說。
聽到對方的聲音,兩人都有一瞬的怔忪,忽然想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