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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發(fā)展到側(cè)翻的那一步，在這樣的風(fēng)浪和低溫環(huán)境中，棄船或者留在船上都很難幸存。

到了那一刻，他們會后悔嗎？后悔不曾走近，不曾更多地了解彼此，不曾開始點(diǎn)什么？

短暫的靜默之后，雷麗開口對羅杰說：“給我們?nèi)昼姡昼娭畠?nèi)別再打電話下來了，下面每一個人都得搶時間，不能一直接電話。”

羅杰想說，可是船長要我問。

他其實也知道這只是一種焦急的表現(xiàn)，情緒的宣泄，所有人都慌了。

但雷麗在他開口之前問：“你相信我嗎？”

他聽著她的聲音，心忽然落定了點(diǎn)，回答：“我相信你。”

電話掛斷，船長還在催，好了沒有？機(jī)艙說還要多久？

羅杰說，三十分鐘。船長罵了句臟話，但無論后來如何催問，羅杰都按照三十分鐘倒計報時。

時間分秒流逝，似乎越來越慢，與他心跳的節(jié)奏恰好相反。

在那三十分鐘里，墻上傾斜儀顯示的橫搖度數(shù)已經(jīng)到了35度的臨界值，他在甚高頻無線電里發(fā)出了mayday求救信號，所有人都換上了浸水衣，聽著海浪反復(fù)拍打甲板的巨響，集裝箱固定鎖具發(fā)出金屬扭曲的脆裂聲，感受到船身的震動和共鳴音，每一次搖擺和激蕩都叫人心驚，不確定會不會下一秒就有什么東西斷裂，倒塌，瞬間傾覆。

但就在三十分鐘之后，電話鈴聲響起，是雷麗從機(jī)房打上來的，通知駕駛臺，故障排除，開機(jī)成功。

那通電話還是羅杰接的，他向船長轉(zhuǎn)達(dá)了這個好消息，又對她道了聲：“謝謝。”

雷麗輕輕笑了，說：“謝謝你。”

他們并沒有時間再多說什么，掛斷之后又回到各自的工作上。船很快恢復(fù)動力，調(diào)整姿態(tài)，開始頂浪航行，顛簸與橫搖逐漸穩(wěn)定。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知道這一天死不了了，唯獨(dú)他倆，還記著方才那一瞬命運(yùn)連接般的感動。

后來回想起來，他們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戀愛的，第一次約會是在加拿大的魯伯特王子港。

那之后，他們按部就班地走著男女交往必經(jīng)的流程，牽手，親吻，上床，談及彼此的過去和未來的計劃。

她記得羅杰也問過她那個問題，你為什么選擇上船工作？就像那天接受采訪，記者問的一樣。

也是直到那個時候，雷麗這才把自己家的事情告訴他。她的家庭很普通，卻也有一點(diǎn)不普通的地方。

她姨媽的兒子十六歲的時候游泳溺水死了，為此傷心欲絕。而她爸媽剛好有兩個孩子，她跟她姐姐是雙胞胎。那個時候，雙職工養(yǎng)兩個孩子是有點(diǎn)吃力的，他們就把她勻給了姨媽。

從五歲開始，她在姨媽家住了十多年，差不多到十六歲的時候，姨媽看到她就會想起自己過世的那個孩子，心理上承受不住，身體也變得很差，又把她還給了她爸媽。

大人們關(guān)系很好，約定她以后兩邊都得孝敬，都得當(dāng)成父母。可事實卻是，她在哪一邊都沒有那種在家的感覺。

他們都很關(guān)心她，供她讀書，給她零花錢，但她跟他們就是隔著一層。

一家人外出，姐姐會跟媽媽挽著手走路，坐著看電視的時候，會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她從來都做不到。

有一次，媽媽也試著挽住她，結(jié)果搞得兩個人都尷尬，往前走了幾步，找個機(jī)會就放開了。

而姨媽看兒子遺像的那種眼神，跟看她也是不一樣的，永遠(yuǎn)都不會一樣。

“可能是我這個人不太正常吧？”她對羅杰說。

這話叫羅杰聽得心疼，是他二十幾年的人生里從未體會過的感覺。他把她擁進(jìn)懷中，抱得緊緊的，說：“沒關(guān)系的，我們會有一個家，你會有在家的感覺的。”

雷麗記得自己當(dāng)時那么感動。

從那之后，羅杰就把工資卡給了她，兩人一起慢慢存夠了錢，開始看房子，計劃著婚禮，又去拜見了家長。

雙方都是上海人，家境也差不多，沒什么拖累，但也幫不上多少的那種。

雷麗不光帶羅杰見了自己父母、姐姐，還有姨媽和姨夫。

羅杰家更是個熱熱鬧鬧的大家庭，經(jīng)常會在一起聚餐，互相幫各種忙，得了好吃的送來送去，給這家的孩子介紹工作，帶那家的老人看病。聽說羅杰領(lǐng)了女朋友回家，親親眷眷都來看。他們都很喜歡雷麗，雷麗也很喜歡他們。

她后來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那么不假思索地想跟羅杰結(jié)婚，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他的家人。她那時候那樣確信，一個在幸福家庭里長大的人一定有能力組建另一個幸福的家庭。

于是，戀愛三年之后，他們?nèi)ッ裾诸I(lǐng)了證，一起貸款買了房，拍了婚紗照，辦了婚禮。

那場喜宴上，司儀說了那么多遍“同舟共濟(jì)”，搞得來賓都以為他倆是同濟(jì)校友。

雷麗聽到只是笑，并不解釋。她覺得岸上的人根本沒有那種經(jīng)歷，也不會懂他們之間的感情，那種在同一條船上，把性命交托給對方的絕對信任。

那一夜，羅杰喝多了，在床上說了許多他平常不太好意思講的情話。他吻著她說，我好開心，我真的好喜歡你，我好愛你啊。雷麗也擁緊了他熾熱的身體，在心里回應(yīng)，我也好愛你。她真心覺得自己終于有了一個家，一個完全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婚后的生活過得平平靜靜。兩人還是各自出海，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海上工作的收入更高。他們要先還完房貸，還想為將來留一點(diǎn)積蓄，或許再換一套大一點(diǎn)的房子。

但因為結(jié)了婚，而且職位不斷升上去，他們不再會被安排在同一條船上，兩人因此聚少離多。要是遇上航線重合，他們會約在港口見一面，或者盡量把休假安排在一起，一起出去吃好吃的，一起去旅游，更加熱烈地做愛。

有時候，他們覺得分離和等待很苦。有時候又覺得這樣很好，分別帶來的陌生感讓他們更加相愛，更珍惜地過著每一天的日子。

但是當(dāng)然，他們也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兩個人都開始考慮上岸的問題。

只是更多的壓力自于羅杰的父母和親戚們，長輩比他們更著急。

大阿姨在聚會的時候問：你們什么時候生孩子？

二阿姨替他們做主：明年，明年一定要生。

羅杰媽媽再往上加碼：生兩個，一家一個。

她甚至把羅杰小時候戴過的帽子找出來給雷麗，說你看，多可愛啊，你們的小孩還能戴。

還有親戚家孩子長大了一些，也都會把玩具、童書，衣服送過來，羅杰媽媽一樣樣洗干凈，收藏起來，說都是很好的，跟新的一樣，你們的小孩還能用。

而雷麗只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