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一程,華曦輪裝載兩萬四千箱貨物,價值三十六億美金,駛入赫赫有名的“咆哮西風帶”。
天氣預警中的風壓從數字變成了現實,風速一路攀升到三十節,四十節,五十節。海面呈現出一種近乎于黑色的深藍,卷起灰白色的浪,不斷拍上甲板。露天作業時的體感接近冰點,船員須得穿抓絨內膽再加浸水衣,編隊輪流出去檢查貨物綁扎。
起初還有人拿著手機在船舷拍狂風大浪的視頻,后來都沒那心思了,暈船厲害的開始請假,剩下的人忙著值班替班。室內所有沒固定好的東西都在地板上來回溜冰,窗簾和掛著的衣服與地面呈現詭異的夾角。就連人也一樣,好好走著,突然一個滑鏟,一屁股坐到地上,睡覺也得系安全繩,以免滾下床。
而陸菲作為大副,是連伙食都要管的。所幸她有先見之明,讓廚師夏師傅提早揉面,備餡,準備了三天量的包子、蒸餃,煎餅之類的中式快餐,才免得船搖起來沒法做飯,一船的人連口熱食都沒得吃。
原本的四小時值班已經不做準了,所有人都隨時待命。趙川在駕駛臺呆的時間也遠比平常更多,只是年紀擺在那里,下半夜的班跟不了,總是陸菲提早上駕駛臺。
進入西風帶的第二天也是一樣,凌晨三點不到,汪志偉正在班上,陸菲早早上去問了問他上半夜的情況,已經開始準備交接班。
汪志偉的態度還是冷冷的,簡單交代了一下船位、航向、航速和當前海況,沒半句多的話。但這時候可能不光因為跟她不對付,人也是真的熬到極限了。船在狂風中晃得厲害,海圖桌前根本沒法坐,他一直抓著駕駛臺正前方的扶手,渾身上下一股白花油的味道,估計就靠這個提著精神呢。
陸菲便也不多問,開始看儀表,盯了一會兒雷達屏幕,突然意識到不對。
“右前方10海里,有強對流回波,沖我們過來了。”她聲音不高,卻緊繃。
汪志偉回頭掃了眼,正想說哪兒呢,我剛看還沒有,屏幕上的回波已經迅速擴散、變紅。
“是颮線,來不及完全避開了。” 陸菲即刻拿起內部電話,開始全船廣播。
“全體注意!我船將遭遇強雷暴,請立刻做好個人防護,提前關閉敏感設備,這不是演習!”
沒等她重復第二遍,一聲霹靂已在頭頂炸響,前窗外瞬間白光一片,駕駛臺所有人都瞎了。
等雙眼恢復視覺,陸菲穩了穩心神,開始走雷擊之后的程序。
“檢查所有導航和通訊設備的功能,評估損壞情況。”她對汪志偉說。
汪志偉這才反應過來,兩人開始分頭檢查儀表,一圈看下來,發現主雷達信號丟了,電羅經讀數漂移。
換句話說,船也瞎了。
現代船舶整體金屬制造,本身就是一個設計精良的法拉第籠,主桅桿頂端還有避雷針,可以主動引雷,讓電流沿著船體外部傳導,泄放到海水中。但盡管有防護,雷擊的巨大能量還是可能對設備造成損害,尤其是羅經甲板上那些露天安放的雷達、羅經、gps天線。
“天線可能被雷劈了,”汪志偉沉重嘆了口氣,又對陸菲道,“陸副你替我一下,我上羅經甲板。”
陸菲卻說:“現在還是你當班時間,你留在駕駛臺,我上去檢查。”
汪志偉看她,眼神有些難以置信。
陸菲不去追究他是不信她敢上,還是不信她會替他上,已經踢掉鞋子,坐下開始穿浸水衣,一邊穿一邊交代:“你現在馬上切換備用雷達,保持當前航向,然后打電話到機艙,讓值班輪機員檢查全船電路,再把結果通知船長……”
浸水衣從腳包到頭,她用力拉上水密拉鏈,固定束帶,檢查面罩和頭燈,再招呼值班水手幫忙系安全繩。
汪志偉卻先一步過來了,替她扣上室內的初始掛點,又拉了拉,確認牢固,說:“你等我切換到備用雷達,確認不會再有雷暴,給你可以出艙門的信號。”
陸菲朝他比了個拇指。
走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是毛勇聽到通知一路套著浸水衣跑進來,看見陸菲已經知道狀況,說:“老大,我跟你一起上。”
陸菲沒拒絕,挨在舷窗邊,讓毛勇給她說了一下從駕駛臺翼到羅經甲板一路上的安全繩扣點。這些鋼纜都是他負責預設的,他最清楚情況。
汪志偉那里也已經完成了雷達切換,給陸菲比了個拇指,確認安全。
值班水手艱難地幫他們推開那道水密門,人才剛出去,門一下扇上,卻好像沒發出任何聲音。極速冰冷的氣流瞬間包裹住陸菲和毛勇,耳邊盡是風浪的呼嘯。船仍在劇烈搖晃,風大到幾乎站不住。兩人蹲低身體,抓緊欄桿,依次扣上再解開安全繩上的主副兩個系勾,一段一段地往上爬。前方只有頭燈照亮一小塊地方,能看見反光翻飛的水線,分不清是雨還是浪,其余便是一片混亂的黑暗。
陸菲忽然有種錯覺,仿佛踏入了自己的夢境。只是易地而處,她成了走在風暴里的那個人。她努力甩掉那個念頭,集中精神,登上羅經甲板,與毛勇分工開始檢查。
這時候說話根本聽不見,只能靠手勢。毛勇指指主桅桿頂端,頭燈光照著,能看到發黑熔化的痕跡。陸菲只覺一種黑色幽默,還真遭雷劈了,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所幸雷達天線外觀完好,全球定位系統天線完好,應該只是電路問題。最后檢查磁羅經,陸菲用抹布擦去玻璃罩上的雨水和鹽漬,俯身仔細觀察,同樣外觀完好,沒有物理損傷。但旁邊電羅經復示器不工作了,只能用對講機跟駕駛臺比對。
她抓著底座穩住身體,手持對講機喊:“磁航向顯示正常,讀數155度!”
汪志偉在那頭回應: “電羅經讀數還是飄,在150到160度之間擺動!”
陸菲做出判斷:“電羅經已不可靠,偏差無法確定,航向以磁羅經155度為準。”
汪志偉回應:“駕駛臺收到。”
雖然只是標準流程,陸菲卻在那一瞬有種神奇之感,當電子設備失靈,他們還是得回到這根最古老的磁針。
從羅經甲板下來,兩人依原路艱難回到駕駛臺,緊接著的一整天仍舊是耐力的極限煎熬。
三個班次的駕駛員和船長輪流掌舵,硬生生靠著磁羅經、船速和一路下降的氣壓讀數,在風暴中維持著大致正確的航向。
直到輪機部修復電路,每個人都到了體力的極限。海卻又跟他們開玩笑,咆哮的風聲開始降調,雨也柔和了許多,連浪的周期都變長了。任誰都想說一句草,卻又都無可奈何地笑。
第四天清晨,陸菲在值班的時候又看到了日出的景象,陽光刺破云層,海水重新變藍。
華曦輪終于駛出了西風帶,海況逐漸平穩,自動舵重新接管了航向,航速從頂浪的12節,逐漸恢復到18節、20節,甲板上不再有海水沖上來,那些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也歸于沉寂。
船上又恢復了正常的四小時值班制度,所有檢修結束之后,大家閑下來,去娛樂室唱k,還在生活區外面搞了一次燒烤。
當時的天晴得難以置信,空中只見一小片白色貝殼般的游云,曼妙地卷起,飄了一會兒,繼而羽化在無垠的湛藍中。
毛勇一首首切著他手機里的遠古歌單,從《一剪梅》唱到《愛情恰恰》,食堂夏師傅翻著魷魚串,切著烤牛肉,王美娜跟雷麗喝著啤酒,就連汪志偉都跟陸菲干了一杯飲料。
此去鹿特丹,只剩下最后幾天的航程,似乎一切都很美好,他們一笑泯恩仇。
但就在陸菲以為這個航次會以包餃子結尾的時候,還是出事了。
當天晚上,汪志偉沒來接班。
三副守在駕駛臺不能走開,0/4班的值班水手下去敲二副住艙的門,里面無人回應,最后還是叫醒了陸菲,用備用鑰匙開的門。他們本還在擔心汪志偉出了什么事,進去一看,發現他只是喝醉了,一身酒氣躺在沙發上,在猝然亮起的燈光中瞇著眼睛,怔忪望著來人,大夢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