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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一幕,陸菲才串起零零碎碎的細節,馬六甲海峽的反海盜警報,汪志偉身上總能聞到的白花油味道,她一瞬想通了之前有過的懷疑,卻也已經為時已晚。
船上并不是不可以喝酒,只是管理非常嚴格。業內的公約是駕駛員值班前六小時禁酒,血液酒精濃度不得高于 0.05%。但絕大多數船司在這件事上的標準還要更高一點,含酒精飲料不能私自購買帶上船,全部從供應商那里訂購,統一保管在保稅庫內。駕駛臺還有吹氣式的酒精檢測儀,只要被懷疑飲酒,就得接受檢測,而且基本零容忍,無論數值多少,都算嚴重違紀。
而汪志偉當晚接受檢測的結果,哪怕在陸地上都已達到醉駕標準。
趙川后來追查酒的來源,讓陸菲帶人檢查他的住艙,找到了一箱喝了一大半的飲料,全都是開封過的,內容物換成了白酒。
據汪志偉交代,這箱“飲料”是華曦輪離泊新加坡之前,他托人“送船”的。
到了這個時候,他因為空崗和酗酒這兩項嚴重違紀,被開除下船已經毫無疑問了,卻又一次試圖拉陸菲下水,說檢查“送船”物品是否違規是大副的責任,既然她沒檢查出來,要罰一起罰,如果不處罰她,那他也不應該算違紀。
所幸當時所有記錄都在,舷梯口登記的送船物品當中根本沒有這一箱“飲料”的存在,他拉下水的只是當時的值班水手,他用二副的身份跳過了登記和檢查,直接領走了自己的包裹。
從非洲到歐洲的最后幾天,船上一直在處理這件事。調查結束,報告到公司海務部,汪志偉被當即解除了職務,估計還會被吊銷船員適任證。他會在華曦輪到達鹿特丹之后下船,另有一名二副從新加坡飛過來頂替他的崗位。
在那幾天當中,船上二副的班由大副、三副和船長臨時分擔。
陸菲替的時間最多,對這件事也最感慨。
不光因為汪志偉,還因為于凱。
于凱也是由于差不多的原因下船的,那是他做上二副之后的第四年,正在跟老婆鬧離婚。
他后來跟陸菲說,自己偷偷喝酒是因為嚴重的失眠,每天的時間被分割成四小時四小時的碎片,有時候還得一天天地撥鐘,他在應該睡的時候永遠睡不著,應該醒的時候醒不過來。
陸菲有點想去找汪志偉聊聊,比如告訴他,就算受處分上了岸,不能再在船上工作了,也沒什么的。這份工作并不適合所有人,上岸反倒會讓生活變得更好一點,就像于凱,現在開著個酒吧,跟孩子在一起……
但她實在不善于進行這種對話,更何況還是對汪志偉這么個人。那幾天,他一直把自己鎖在住艙里。聽送飯的水手說,仍舊一身酒氣,估計索性放開喝了。
就這樣,船終于到了鹿特丹。陸菲只覺得華曦輪命運多舛,她又一次想到那個黑色幽默,何方道友在此渡劫?等她回到上海,一定要去天后宮找陸無涯給她算算。
然而,她沒料到的是,這劫還沒渡完。
在港口等待靠泊的時候,她再次收到王秀園發來的消息,這次除了幾條六十秒以上的語音,還有一張照片。
她本以為是什么相親男嘉賓的定妝照,點開看卻是一張中國銀行的匯款單,看起來很舊了,邊沿泛黃,上面霉跡點點。
匯款方的名字是lu guang ming,下面打印著一個阿姆斯特丹的地址,以及一個荷蘭合作銀行的賬號。
還有匯款用途那一欄寫著,child support,子女撫養費。
她默默看著,腦子轉得奇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她點了王秀園的語音播放,幾條順序顛倒,意思不明不白,中間隔著稀里呼嚕的哭泣和擤鼻涕的聲音:
“你別不相信,你自己看看日期。他那時候非讓我給你開個賬戶,才肯把錢匯過來。你曉得嗎?九幾年給小孩開賬戶多少麻煩。其實根本沒幾個錢,匯了幾年,又不匯了,還不是我辛辛苦苦養大你?”
“你小時候我怕你傷心,一直沒有告訴你。但后來我是跟你講過的呀,講了不止一兩遍了,你怎么還在采訪上那么說?好像只有你那個死人爺老頭子寶貝你,我這個親娘哪里對不起你了?陸菲,你真的叫我寒心。”
“我知道你怪我,一直都怪我,怪我不管你。但你想想你自己,你真的要我管嗎?你不知道跟你說句話有多難,你這個人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要人家喜歡你,愛你,怎么不想想自己什么樣子?反正你看見了趕緊回我一條,我也只是擔心你……”
陸菲聽著,沒怎么聽懂,又把幾條語音一一轉成文字,仍舊沒能完全理解。
她只是想起自己在那次采訪中說過的話——
我父親是國際海員。他在海上遇到風暴,上甲板進行加固作業的時候失蹤了,當時我還很小。
繼而又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的樣子——
當時的王秀園年輕漂亮,燙頭,化妝,穿九幾年流行的那種黑絲套裝,有時候對她說,你爸出海去了。有時候又說,那個死人死在外面了。
細節和場景俱在,簡直歷歷在目,其中的表述卻又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但是當然,后者可能只是一種詛咒的說法。現在的她作為一個成年人,應該能夠理解語言背后的意思,他只是不要她們了。
所以,也許只是小時候的她聽不懂,就這么記住了,信以為真?而后又用各種想象填補缺失,豐滿過程,最終變成了那個夢,她反反復復在做的夢?
忽然間,陸菲有種巨大的荒誕之感。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精神力特別強大的人,哪怕世界末日,她都會盡力活到最后一秒,任何人瘋了,她都不可能瘋。
但現在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有這樣的體驗,一段如此真實的記憶,突然發現只是想象。
但真的是這樣嗎?她還是不信,再一次回到那張照片,看著匯款單上那個阿姆斯特丹的地址。
就是這么巧,她馬上就要到鹿特丹了,從那里去阿姆,車程不過一小時。
靠泊操作開始之前,她去找趙川,申請了下船。
趙川本來是不大想批的。華曦輪會在鹿特丹停泊三天,但裝卸量極大,而且操作復雜,再加上換員交接,各種事情千頭萬緒。經過這么長的航程,船上的人還都急著要下船。
可陸菲很堅決,她只要一天的假,靠泊就走,等到開始裝貨之前一定回船。
裝貨比卸貨復雜,更需要大副留在船上計算配載。趙川權衡之后,終于還是批準了。
到了那一天,陸菲一早就收拾了東西離船。
在舷梯口簽字的時候,她看到汪志偉也拖著箱子從生活區出來,又一次想跟他說點什么。但他走近,她聞到一身酒氣,終究還是作罷,直接下了舷梯。
“陸副,老大……”汪志偉在她身后叫她,托著懶懶的尾音。
陸菲聽到身后漸近的腳步聲,回過頭,看見一個黑色物體朝她砸來。
她躲過了,但腳下一步踩空,摔了下去。
第27章 鹿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