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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次想到她最后對他說的那句話,不要跟著我,不要聯系我。
雖然這是不容易做到的,但他照做。
自那一天之后,他沒喝過一點酒,他用盡所有力氣工作,他吃藥讓自己睡覺,維持表面正常的作息,只怕某一刻情緒反撲,控制不住去找她。
一部分是因為他知道那根本沒用,至少在他有能力徹底剖開自己之前,她絕對不可能原諒他。
另一部分卻出于他詭辯式的邏輯,只要他遵守她說的,那他們就沒結束。
他不記得在哪里看到過這種說法,真正的權力其實是掌握在被支配者手中的。
他不管這是不是自我安慰,阿q精神,反正他覺得說得很對。哪怕她說結束了,不要跟著我,不要聯系我,只要他繼續服從,那他們就沒結束。
第51章 龍之家族
這一場輿情危機的緊急響應告一段落,葉行抽了一個周末飛去上海。
臨走之前最后一次開會,他坦然對何維明說了自己的行程,接下來兩天不在香港,有事只能遠程處理。
何維明擺出和藹長輩的態度,笑著問了一句:“去看女朋友?”
葉行也笑笑,點點頭。
他表面自然,心里只覺諷刺。還真應了陸菲那句話,反正離得那么遠,他要怎么編就怎么編。
放眼看出去,所謂成功者當中多的是這樣的人,為了達到目的,故事張口就來,說得有鼻子有眼。
其實,他這一趟是去見何劭懿的。
周六一早上飛機,落地浦東機場已經將近中午。他打電話過去,何劭懿接了,大約存著些故意,約他在一家本幫菜館子見面,說是請他吃飯。
結果到那里一看,她定了個包廂,里面擺一張圓臺面,同席還有上海代表處的好幾個人。那意思更像是拆他的臺,他偷偷摸摸地來,她大鳴大放地做給所有人看。
葉行倒也無所謂,反正何維明對他必定是有疑心的,但再疑心也敵不過老頭的自信。
何維明相信沒有人能夠抵抗成為繼承人的誘惑,葉行與何劭懿之間已經徹底失去繼續合作的基礎了。
只是這味道濃郁的一餐不容易挨過去,響油鱔絲,蔥油蛤蜊熗豬肝,金玉滿堂,別人都在盛贊此地大師傅手藝好,炒菜有鑊氣。但對葉行來說,那只是油煙味。他避之不及,氣味卻毫無邊界感,哪怕他坐著不動筷子都能浸染一身。
直到這一頓飯吃完,其余人散了,葉行才對何劭懿道:“我們找個地方聊幾句。”
何劭懿看著他倒是笑了,點點頭說:“那出去走走吧,散散味道。”
兩人于是出了餐館,一路穿街過巷,一直走到江邊才停。
那里老房子早都拆完了,改建起一個白色金屬結構的門面,復刻出當年的十六鋪碼頭,走進去可以做江上的游船。
何劭懿說:“船就算了吧,你前庭敏感。”
葉行也笑了,何劭懿對這個局中的每一個人才是真的了解至深,哪怕是身為邊緣人的他。
冬日的午后,陽光清淡,偶有微風,并不很冷。他們靠江堤站著,看著灰黃的水面。
是葉行先開口說:“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何劭懿側首看他,點點頭,似乎不懂他為什么突然提起那么久遠的事。
那是在石澳的祖宅,他七歲,剛被葉蘊丟在那里不久。
房子很大,靠著海,是香港老派的豪宅,很多新貴向往的地方。但對一個小孩來說,卻一點都住不慣,甚至覺得可怕。
老太太體寒,不習慣開冷氣,又總是要他陪著抄經,扶乩,做各種奇怪的法事。他便也只能呆在悶熱的屋子里,聞著那一室樟腦、發油、體臭、鑊氣混雜的味道。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難忘”的回憶。
當時身邊全是陌生人,各種分工的傭人、遠遠近近的親戚、尼姑、道士、風水先生。每個人都講一口他根本聽不懂的廣東話,他們也都知道他聽不懂,卻又好像都很清楚他是什么來路,當著他的面議論葉蘊的故事,對他熟視無睹。
到后來他自己都覺得疑惑,他們是不是真的看不到他?他真的存在嗎?他舉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有時真的錯覺陽光和灰塵輕柔地穿掌而過。
那些人有的說,葉蘊靚過港姐。
也有的說,靚有什么用,做女人最重要還是得豁得出。
又有人問,怎么個豁得出法?
自有人給出解答,老三在外面交幾多女朋友,幾多小心,怎么會搞個孩子出來?
前一個提醒,但是dna驗過沒有錯。
后一個又道,就是因為沒錯,才知她手段了得,上床用過的套,垃圾桶里撿出來,裝個膠袋帶回家……
故事講的繪聲繪色,聽的人也嘖嘖稱奇,再兩邊一起低低笑起來,融融其樂。
當時的他根本不懂,有方言的隔閡,也有生理知識的欠缺,只是記性太好,聽到了,便記住了,很久之后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葉蘊手段了得。
而他,就是這手段的結果。
別人說孩子是垃圾桶里撿來的,大約只是一種慈愛的玩笑吧。在他身上,卻很可能是對事實的陳述。
倒也難怪這些人不喜歡他,外面都說富有人家重視子嗣,其實并不盡然。他們可能是地球上最主動進行計劃生育的種群,孩子多了或者少了,都不行。
如果太少,后繼無人,等到都死完,家族就沒有了。
如果太多,分家分得稀碎,家族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