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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莫名其妙多出計劃外的一個,或許又要從家族信托里分走一杯羹,他們自然有充分的理由討厭他。
七歲的他盡管不懂,身邊人對待他的態度還是可以感受出來的。
但他太小了,什么都不能做,去學校的時候更是緊張到嘔吐。小孩子之間的言語攻擊和拉幫結派,跟成年人比起來,更加無所顧忌,不帶任何掩飾。
那時他總是盡一切可能一個人呆著,要么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要么躲去沒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漫無目的地閑逛。
有一天,他在房子后面的海灘上走著。海水一浪一浪舔在他腳下,把他的鞋子都浸濕了。剛開始他還覺得冷,后來習慣了就不冷了。他忽然想,要是就這么走進水里去,說不定就都好了。
他慢慢往水里走,一步又一步,像是在玩耍,又像是在試探一種邊界,究竟要挑釁到哪一步,海才會給他真正的懲罰。
突然,有人從背后抓住他,揪著他的脖領子,一直拖到遠離海浪的地方。
他快被嚇死了,掙扎著回頭,才發現那是個女孩子,個子已經很高,但不完全是成年人。對這一點,小孩子總是有自己的判斷的。
那是當年十八歲的何劭懿,已經去英國上大學,回來過圣誕假。
她那天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衛衣,兜帽套在頭上,更顯得一張臉又瘦又蒼白,樣子很冷淡,卻真的可以看見他,用別扭的普通話問:“你就是那個小孩?”
葉行點點頭,我就是那個小孩。
她又問:“你長得很像你爸爸你知道嗎?”
他搖搖頭,我沒見過我爸爸。
……
回到此刻,葉行也看著何劭懿,說:“姐姐,你或許不相信我,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你是何家上下我最相信的人?!?
是實話。
那之后,他們偶爾在祖宅見面,不是冬天就是夏天,何劭懿放假回來。她會帶他出去走走,買玩具和書給他。
雖然她那時候是個很古怪的少女,送給他的玩具選得古怪,書更是遠遠超過他的年齡和理解力。但她已經是那兩年他遇到過的最近接于親人和朋友的人了。
葉行自覺說得很真誠,何劭懿卻聽得笑出來,似乎是因為“姐姐”,這個多年沒聽到過的稱呼,又或者只是單純地不信他。
但她也順著他說下去:“細佬,那你記不記得我那時候買給你的書?你說看不懂,我給你講過里面的故事?!?
葉行點點頭,他記得。那是一套兩本的冰與火之歌,當時英文版出到第二卷 ,他哪里看得懂。她幾句話給他解釋,說里面的坦格利安家族把龍圈養起來,結果越養越孬,最后一只龍是個怪胎,翅膀萎縮無法飛行,產下的蛋也無法孵化。
何劭懿說:“我那時候就問你,有沒有覺得這故事耳熟?像不像在說何家人?”
葉行笑了,確實,一群廢物斗來斗去,其實誰也不比誰高明多少。
他懂她的意思,但也發現兩人仍舊陷在猜疑的怪圈當中。
他遠道而來,試圖用親情套路何劭懿,勸她相信他。
何劭懿反過來也在用親情套路他,提醒他不要忘記他們的計劃。
她確實在他弱小得不值一提的時候幫了他,但究其原因,很可能只是因為那個時候她自己也很弱小,抱團取暖罷了。他真的可以相信她,確實是為了結束這種圈養嗎?
結果就是誰都說服不了誰。所幸,他還有更多籌碼。
“姐姐,”他說,“我還記得別的?!?
兩人當時經常在一起玩,他看到過她書包里的一個小盒子,裝著各種顏色各種形狀的顆粒,像是薄荷糖。
有一次,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拿出那個盒子晃了晃,對他道:“你要嗎?”
他真的伸手去要。
她在他碰到之前收回了手,把盒子扔回書包里。
“是藥,苦的?!彼龑λf。
“你生病了嗎?”他問。
她沒回答,只是又笑了笑,說:“希望你一輩子不需要。”
“為什么?”他問。
她回答:“會讓你頭腦昏昏,渾身不舒服,你只好用所有力氣來忍住這種不舒服,就沒功夫發神經了。”
……
回到此刻,葉行平靜地把那件事說出來,而后問:“你一直等到上了大學之后,才自己偷偷接受治療,就為了不讓他們知道你跟你爸爸一樣,是這樣嗎?”
何劭懿終于知道了他今天到底為什么而來,但也很平靜地看著他,不答反問:“這算是威脅嗎?”
葉行搖搖頭,說:“這件事我沒告訴過任何人?!?
何劭懿卻道:“那你現在正好說出去,我跟我爸爸一樣是bipolar,繼承人的位子穩穩就是你的了。但是,你真的想要嗎?”
葉行仍舊搖搖頭,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們約好了的,是要結束這一切,不是嗎?”
兩個人聲音都很輕,吐字出口瞬間變湮滅在江風里,但對方都聽到了。
有那么一會兒,他們都沒再說話。
片刻之后,何劭懿才望著旅游碼頭那邊“十六鋪”的招牌,開口說:“那艘出事故的船就是從這里開出去的,1927年的冬天。他們都說是報應,你相信嗎?”
葉行也看著那里,不知該怎么回答。他有時候信,有時候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