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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亦反問:“那你會倒戈嗎?”
葉行沒答,現在兩邊都有他的角色,戲份還都不輕,到底演哪出,決定權在他。
他體會了一下這大權在握之感,只道:“這是你的計劃。”
何劭懿說:“也快變成你的了。”
葉行說:“你開的頭,你一直想做,所以還是應該由你來做。”
電話那頭,何劭懿輕輕笑了,她知道他真有這個本事臨陣倒戈,但她選擇相信他。
而且,就算他真的倒戈又怎么樣呢?
就像他說的,這是她一直以來想做的事,她已經準備得太久了。哪怕沒有他,她也會繼續做下去的。
種子早就埋下,ceo辦公室成立之初,便寫明了有一項職責是“集體負責公司的戰略決策”。
她以此為由,在五月的季度董事會議程當中加入了一條議案,關于“公司未來戰略發展方向,以及潛在的行業合作機會”。
這份議程提前多日就已經發到每一位與會者手上,何維明當然也看到了,有充足的時間審閱每一項議題,預判內容,準備對策。
但這條議案是通過ceo辦公室提出的,標題看起來積極正向,甚至人畜無害,是何維明見慣了的那種戰略務虛,他嗅不到火藥味,也很難有所戒備。
老頭更加關注的反倒是她選擇的參會方式,“現場”,而非“線上”,只當她不滿意葉行的ceo任命,親自趕來作亂。
但對何維明來說,她那一票不值一提,她與葉行反目,他更喜聞樂見。到時候出來主持公道,更做實了他大家長的身份,還能讓她在董事會上變成個潑婦笑話。
就這樣各懷鬼胎,到了會議召開的當天,何維明穩坐屬于董事長的主位,其余各位董事,有的親身出席,有的視頻接入,葉行特別列席,何劭懿也從上海飛來香港,坐到會議桌旁。
會議開始,何董熟練走完流程,確認身份,聲明合規,而后便開始審閱過去一季度的業績。
聽完管理層匯報,開始一項項地過議題。
會上用電子系統計票,當場宣布結果。普通董事只能看見自己的表決狀態,何維明作為董事長,是可以逐人查閱完整簽署頁的,誰贊成,誰反對,他一清二楚。
其中自然也包括葉行的任命,是有何維明提出的——
結束ceo辦公室的臨時治理模式,任命葉行為ceo,并以執行董事身份加入董事會,以強化決策銜接與治理效率。此項任命即時履職,待股東大會召開再完成正式選舉。公告同步披露任期、薪酬、職責邊界。
何維明看到何劭懿投了“棄權”,但這一項議題還是高票通過了。
他并不意外,甚至沒多看她一眼,此刻更不放心的反倒是葉行。
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真正出現在嘉達大多數人的視野當中,其實尚不滿一年,卻已經能夠獲得這樣絕對多數的支持。
何維明看著他坐在那里,淡淡微笑,對在座諸位表示感謝,忽然有一瞬的猶疑,自己是否做錯了關鍵的決定。卻也不得不承認,事情就是這樣一環扣著一環走到這一步的,他并沒有其他的選擇。而且大半生的成功支撐著他的自信,他始終認為只要繼續走下去,自己總是有辦法贏,恰如曾經面對三個兄弟之間的競爭,以及后來兩個兒子帶給他的危機。
會議繼續,一切順暢。
輪到那個“戰略合作探索”的議題,已將近尾聲。何劭懿作為報告人開場陳述,也真就是務虛。
“主席,各位董事,”她望向何維明,又對在座其他各位微笑致意,而后不緊不慢地說下去:
“過去的半年當中,我們進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變革,組建了ceo辦公室,完成了新遠航項目,為船隊進行了前沿的環保升級,優化了債務結構,投資了人工智能和區塊鏈等未來科技。所有這些成績有目共睹,也證明了我們管理團隊的能力與決心。”
但務虛之后,還是來了一個轉折。
“然而,正是這些成功的自救舉措,讓我們得以站在一個新的高度,更清晰地看到了公司所處的真實困境。
“首先是規模的鴻溝。我們的環保升級,在業內巨頭面前,只是維持生存的及格線。我們降低了財務風險,但巨頭們的融資成本遠低于我們,他們可以用更低的代價,進行比我們規模更大、技術更超前的投資。我們與他們的差距不是在縮小,而是在結構性地拉大。
“其次是行業的特點。航運業是一個典型的資本密集型、規模效應型行業,當前的趨勢是頂級聯盟壟斷主流航線,決定客戶粘性,甚至徹底重塑整個游戲的規則,留給地區性獨立公司的空間越來越小,利潤越來越有限。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是治理的瓶頸。我相信大家都已經看到過去幾個月當中,ceo辦公室帶來的成功,這完美證明了專業的、去家族化的管理層能夠為我們創造多大的價值。還有過去幾個月當中發生的問題,我相信各位也都有目共睹,恰恰說明了家族化的治理模式讓嘉達背上了多么沉重的包袱……”
她說到的這最后一點,直戳何維明的痛處。
去年十二月那一次輿情危機,以及后來臨時董事會上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忘記。
何維明抬腕看了眼時間,打斷她道:“成立ceo辦公室,進行集體管理,只是臨時的做法。現在ceo的任命已經通過,我們沒必要再重復討論這個問題。如果你沒有其他想說的,就到此為止吧。”
他自以為清楚她的想法,何劭懿卻毫無被點破的尷尬,她只是看他一眼,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繼續道:“綜合以上談到的幾點,我有一向動議向董事會提出。
“我負責的上海代表處與華遠航運開展合作已有多年,自從加入ceo辦公室之后,我又以公司戰略發展為目的,與他們進行了更進一步的探討。華遠初步表達了全面收購嘉達的意向,我的建議是,接受。”
這一刻,終于圖窮匕見。
短短一秒靜默之后,何維明哈哈笑了,像是聽到一個最荒誕的故事,說:“劭懿啊,這是董事會,不是家里。你要是有什么不開心,可以回家跟阿叔我講,不要在這里耽誤大家的時間。”
他把她說得好似一個為了零食分得不均而跺腳生氣的孩子,何劭懿卻還是保持著原本的姿態,淡然看他一眼,接著說下去:“我知道各位會有疑惑,因為當前的嘉達可能是過去十年以來最好的狀態,但正是因為如此,這也是我們最好的、甚至最后的窗口期。
“我們剛剛完成的船隊環保升級和財務優化,極大提升了公司的資產質量和談判地位,我們有足夠的籌碼為每一個股東爭取最高溢價,為員工爭取最好的安置條件,并且通過談判,讓嘉達這個品牌延續下去,融入新的全球平臺,而不是徹底消失。抓住這個機會,才是對我們的財產、事業、員工更加負責任的態度。
“我說完了,謝謝各位。”
她關掉面前的話筒,又做了個手勢,示意把發言權交還。
何維明看向桌邊各位,等著他們發表意見,但會議室里一片安靜,并無嘩然意外的表現。
他察言觀色,忽然意識到,這個議案何劭懿很可能已經跟其中的一些人溝通過了。
比如,cfo鄭家亮,曾經多次表達過對公司當前財務狀況和未來持續盈利能力的憂慮。
又比如,coo李安妮,曾經多次建議過與其他航運公司開展航線聯營,共享船舶、艙位、港口碼頭資源,減少空艙率,只是他一直沒有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