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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上海十年,華遠是她的合作伙伴,又是她引路完成收購,還要求保留品牌,你當是為了什么?到時候華遠成了新老板,嘉達整塊業務都會交給她管理,她會給你什么?你就是最短命ceo,全行業的笑柄?!?
語氣似乎挺輕松,可惜說得太多,到底還是暴露了他情緒的失控。
“那您的意思是……?”葉行只靜靜聽他說完,等他攤牌。
何維明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跟我站在一起,就不一樣了。你拎個plan出來,我撐你。我們兩父子聯手,一起去爭取家族信托委員會的支持,一起去游說那些機構股東。你半年就把嘉達做成這樣,以后當然有能力帶公司走得更好,根本不需要賣身求存?!?
“只要我們贏了,”老頭直起身,張開手,仿佛掌控了一切,“你不僅是ceo,還是公司的繼承人,有的不是一份薪水,是真正的權力,對嘉達和整個家族的控制。做狼,還是羊仔。 你揀?!?
話說得激情澎湃,十足蠱惑,但隨口認兒子,還有什么“控制”,什么“羊仔”,更讓人感到隱晦的陰森。
葉行笑了,搖搖頭,回答:“我棄權。”
這用詞,讓何維明想到何劭懿的投票,他忽然明了,恐怕就連她這一票怎么投,都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就連這個小小的謊言,也已經被識破了。
但他還是盡力克制著自己,扔出最后一記殺招,對葉行道:“要是真的達成友好收購的意向,下一步就要啟動盡職調查,包括你的法務部。那里面有什么問題,你做過什么,你自己知道。你是律師,要是有了那樣一個污點,會得到哪些處罰,你應該很清楚。你還年輕,以后打算怎么辦?一身本事再也沒有用武之處,就靠你那個家姐施舍你嗎?”
“這算威脅嗎?”葉行問,臉上仍舊帶著笑。
他當然懂何維明的意思,老頭是在提醒他,他交的那份投名狀。
人很難想象自己沒做過的事,同樣的,人在想象別人的所為時,也很難跳脫出自己的行為模式。
何維明如此抗拒收購計劃,除了對權力的欲望,恐怕也有對盡職調查的恐懼。老頭自己害怕,便以為葉行也怕,才拿出這要死一起死的態度。
但葉行只是平平淡淡地說:“我知道您指的是吉大港的那次扣船,我可以接受所有維度的審查。包括完整的法律分析報告,中國駐當地領事館商務處的溝通記錄,國際航運公會的信函,以及我跟港口官員的全部會談錄音。還有那筆錢,原路返還到公司賬戶的憑證。”
一番話說出來,他眼見著何維明面色漲紅,頰邊的血管凸起,卻還是繼續道:“或許因為過去三十年佟文瀚主管法務部,都是這么處理類似的問題的,讓您形成了一種思維定式。但其實,您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這只是因為他一半是廢物,一半是在騙公司的錢呢?”
何維明呼吸變得粗重,額上滲出細密汗珠,眼睛充血,血絲幾乎蔓延至瞳仁的邊緣,看起來怒目圓睜。
葉行知道他有高血壓的毛病,溫和地問:“您有藥在手邊嗎?還是我幫您打999?”
何維明閉了閉眼,低喘著說:“滾出去……”
葉行也不堅持,站起來說了聲:“您保重。”
而后轉身離開董事長辦公室。
第64章 末日火山
不管何維明愿不愿意,按照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規則,在季度董事會議結束的當天,嘉達航運便發布了委任首席執行官的公告——
香港,202x年5月xx日,嘉達航運今日宣布,經董事會決議通過,葉行先生獲委任為本公司首席執行官,即時生效。是次任命標志著原“ceo辦公室”所行之集體管理模式圓滿結束,旨在提升決策效率,明確管理責任,以應對未來之發展機遇與挑戰。
葉行先生于二零二x年加入嘉達航運擔任總法律顧問,在此期間,他對本公司合規體系建設、重大合約談判及企業戰略規劃貢獻卓著。在此之前,葉先生為知名國際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專精海商法逾十年,于航運業內享有盛譽。
董事會主席何維明謹此代表董事會,對原“ceo辦公室”各成員于過渡期間的領導與貢獻表示衷心感謝。董事會深信,憑借葉行先生深厚的行業知識、卓越的領導才能及對企業運營的深刻理解,必將強化本公司執行力與競爭優勢,帶領管理團隊把握市場機遇,為股東創造長遠價值。
消息一經發出,迅速傳播,市場即刻審判。
因為涉及核心高管變動,嘉達的股票短暫停牌一小時,之后復牌,便走出了一條平穩上揚的曲線,價量溫和齊升。
當日收盤之后,有分析師出來發表看法,說這是市場對此次任命投出的信任票,表明機構投資者看好嘉達的公司治理與決策效率,正在有序建立倉位,而非短線炒作。
財經媒體也紛紛給出好評,標題起得一個比一個響亮,有的寫“嘉達航運治理結構塵埃落定,長期價值可期”,也有的寫“律師掌舵,嘉達航運駛向合規與效率的新航路”。
難說這里面有多少是公關部事先安排的通稿,但股市的真金白銀總歸還是能說明問題的。
這情形,對于何劭懿想要推動的收購計劃來說,既好,也不好。
好的是嘉達未來穩健,便可在與華遠的接觸當中獲得更好的談判地位和收購報價。
壞的也是嘉達未來穩健,公司內部自然會有人提出疑問,那為什么要賣呢?
葉行知道何維明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哪怕拖著一副七十多歲的身體,那些他不想讓人查的爛賬也不允許他就此放棄,而且總會有保守派,或者利益相關的董事和股東站出來支持他。
但何劭懿也早有準備,甚至就連何維明自以為的拖延也沒能達到目的。
他要的財務數據、行業研究,其實都已經準備好了。季度董事會結束之后,何劭懿便拿著那份報告,開始游說機構股東和董事會成員。
大家都看得到花團錦簇的一面,但另一面的問題也并非一無所知——市場份額連年下滑,船隊老化,還有環保新規帶來的合規成本飆升。對比同業巨頭的雄厚資本、技術優勢、全球網絡,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中小船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再加上經濟周期和國際局勢影響,多少百年船東陸續賣船退場,從containerships,到westwood,再到三光汽船,八馬汽船,剩下的也都在縮減船隊規模。對嘉達來說也是一樣,抓住這個機會,加入一個更大的聯盟或許是當前最好的選擇。
當然,還是有反對的聲音。
保守派們又在談嘉達的百年歷史,“我們做海運起家,船司是我們的根基”,仿佛在說祖宗社稷怎么能放棄?而后一路回顧,從冷戰講到海灣戰爭,從97金融海嘯講到sars,再到08金融危機,嘉達一路跌跌撞撞,算不得力挽狂瀾,也是過關斬將,別人都死了,而我們一直活到今天,為什么就覺得這一次過不去?
但何劭懿準備充分,除了“賣祖業”,另一個方向的選擇她同樣考慮過,甚至不止一種想法。
航運企業想要“小而美”不是不可能,可以專注細分市場,比如只做冷藏生鮮快送,或者專營某個地區支線,又或者干脆只做船舶管理,自己不買船,徹底輕資產運營。
但嘉達的問題在于,它其實并不小。一百多艘船,業務又鋪得太開,油船、散貨船、集裝箱船都有,地區支線和跨國遠洋都做。
如果想要走“小而美”這條路,就必得動大刀子,一樣要賣船,卻拿不到現在這樣好的交易條件,還得裁員,什么安置員工更加無從談起。
她分別做了許多套不同的模擬分析,各種數字、圖表擺在眼前,機遇和困境也展示得清清楚楚,就問股東和管理層更想看到哪種結果?答案不言而喻。
于是,有人發問,你說“這樣好的交易條件”,那華遠到底能給出什么樣的條件呢?
何劭懿當即轉達了華遠的指示性報價,溢價超過30%,足夠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