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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攤手道,“就怕我兒子不答應。”
五老爺道,“只要您首肯,明昱那邊我去說項。”
日頭往西斜,眼見快到晚膳光景,周氏干脆留了飯,一行數人聚在榮華堂西面的花廳熱熱鬧鬧吃了席,期間四太太給周氏敬了幾回酒,“這事還請老姐兒幫著勸勸明昱,芙兒的未來可就托付在您老手中。”
周氏舉杯相碰,“你們先打頭陣,探探他的底細。”
兩刻鐘后,仆人來報,家主已歸家,正在書房忙碌。
眾人看向周氏,周氏拄著拐杖起身,“走,咱們去沐心堂。”
沐心堂便是程明昱的書齋,地處程家長房中軸線之西,是個小三進的院落,前院待客,回廊擁過去是五開間的書房,最后一進則是寢院,程明昱娶妻之前及喪妻之后,均獨居于此。
程明昱喜靜,書齋北鄰竹林,東毗水泊,院墻不高,用舊青磚砌成,古樸的雕窗與院內外景色搭配得渾如天成,腳下不鋪尋常石板,而是老匠人磨得極細的水磨方磚,雨后呈出淡淡的蟹青色,踏上去不響不滑。就連院子里隨意栽植的花草均是天南海北來的名貴品種,遑論屋內擺設。真真一物一器,莫不細琢,蘊奢于樸,藏雅于微,盡顯百年大族的清貴之氣。
幾人來得突然,程明昱來不及出迎,待握著文折繞出書房,便見四太太一行已踏進了穿堂。
年輕的家主一襲茶白長衫,款步從書房穿來前廳相候,他身量極高,肩背挺秀,袍服順著窄腰垂下,行走時裙帶當風,立在廳中正北的祖宗掛像下,朝眾人抬袖環揖,“給諸位長輩請安。”
無論何時何地,禮儀周全挑不出一絲錯。
“見過族長。”除了周氏外,其余族老均還了一禮。
前廳明間左右各有八把交椅,四太太等人各自落座,程明昱親自攙了母親周氏在東面羅漢床安置,隨后身姿磊落坐在正北的太師椅,大抵是收到了什么重要邸報,一直握在掌心沒放,正色問大家,
“諸位族老聯袂而來,可是有事?”
雖說平日總有人來尋他商議族務,一口氣來這么多倒也罕見。
四太太身子微微前傾,聞言瞟了五老爺一眼,五老爺如今在長老中頗有領銜之勢,也是程明昱最敬重的長輩之一,由他開口最合適不過。
“明昱啊,是這樣的,明佑蔭子一事想必你已耳聞,明澤與明同為這事爭執不休,鬧得你四嬸不眠不休數日...”
程明昱惦記著手中的急報,不聲不響截住他的話,“此事我來辦。”
他視線移向四太太,眉目沉靜,“您老一碗水難得端平,我出面料理,他們必無二話。”
然他發現自己說完,諸人并無反應。
程明昱便覺怪了,以他之敏銳,當然也猜到今日人來的這么齊,恐不是為這點小事,目光不動聲色逡巡過去,笑問,“還有別的事?”
五老爺苦笑,“那夏氏實在可憐,夾在那兩兄弟之間,瓜田李下容易被人說道,我們與你四嬸商議,干脆讓她在族里擇一人兼祧,一來確保孩子與她一心,無后顧之憂,二來,也為她往后日子過得踏實不為人欺。”
“思來想去...”他與幾位族老交換了眼色,視線最后齊聚程明昱,
“你是最好的人選。”
程明昱指尖微的一動,雙眸乍起波瀾。
風沙沙拂過窗外那一叢翠竹,竹影正好移到他臉上,明明暗暗,他的神情沉靜依舊,好似方才那一瞬的錯愕是幻覺,雙手依然搭在膝處未動,身姿端正如山,視線緩緩掃過眾人面頰,靜默了大抵有幾十彈指功夫,方喝出一聲,
“荒唐!”
以族長身份呵斥他們言行荒謬。
周氏毫不意外地捂了捂額,往羅漢床一側歪去。
四太太巴巴的一顆心墜了下來,“明昱,你就答應吧,你若不答應,我們四房怕是要塌了天!”
“那就過繼。”程明昱眼風掃過去,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在族里過繼個孩子給她,我出面來辦,往后有事我擔著。”
十二太太接話,“芙兒不答應,她不肯替旁人養孩子,怕將來孩子離心。”
這就不好辦了。
程明昱掌心松了松,將那份邸報擱在身側桌案,語氣放緩,帶著安撫,“我記得夏氏決心為丈夫守節,想必兼祧并非她本意,無非是顧慮有人覬覦她美色,那么我今日在此與諸位承諾,她的事我會安排妥當,絕不會叫人動她一根毫毛...”
五老爺輕哼一聲,“你素日忙得不可開交,總不可能安一只眼睛在她身上吧,與其費這個心思,還不如名正言順兼祧了她,那方是一勞永逸。”
程明昱:“......”
他給氣笑了,語氣冰涼,“總不能往后族中但凡有女人守寡,都叫我這個族長來兼祧?”
眾人訕訕,啞口無言。
“都散了吧,此事我不會答應。”程明昱起身送客。
眾人鎩羽而歸。
夜色如水,月華初上,兩旁的太湖石在燈芒下投出奇崛的影子,踏碎一地竹影,驚起宿鳥,撲棱棱飛入更深的暗處。
四太太等人失望離去,程明昱親自攙送母親回房。
路上周氏搭著他瘦勁的手臂,連嘖了好幾聲。
程明昱裝作沒聽見,反與她說起京城鄭家的事來,前不久鄭家老太爺致仕,惦念外孫,非要將程亦彥接去撫養,程明昱每日均與鄭家有書信往來,知道母親記掛孩子,便將亦彥動靜告知于她。
但大太太今日顯見沒有心情,反是問他,
“你為何不答應?那芙兒是相貌配不上你,還是品格配不上你?又沒叫你娶她,不過兼祧而已,你就眼睜睜看著她如一葉浮萍,身無所系?”
程明昱覺著母親這番話好生沒道理,他總不能因為一個女人可憐便與人家兼祧,不過母親素來喜愛那夏氏,此番想撮合二人倒也不意外。
“母親,族中可與她兼祧者,并非沒有,母親與族老們為她擇合適的人選便是,不是非我不可。”程明昱語氣平淡,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怎么不是非你不可?”周氏冷眼掃過來,睨著身側高大清俊的兒子,“你喪妻,又發誓不娶,往后不必擔心有女人與她別苗頭。換旁的男人,總歸是有隱患的。”
程明昱眉峰蹙緊,已有不耐,“您既知我發誓不娶,如此不是逼著我在族人面前破誓么?打的是兼祧之名,行的是夫妻之實,兒子身為族長,豈能做這等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之事,豈不荒唐,豈不可笑?”
“你少給我扯這些!”周氏沒好氣道,“我告訴你,以芙兒之美貌,讓你兼祧她,是便宜了你!”
“正因為此,我才更不能行此荒誕之舉。”把夏氏當什么了?
在程明昱看來,這個主意與欺負夏芙沒有兩樣。
周氏被他堵得無話可說。
面對一身正氣凜然的兒子,她也沒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