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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七月三十清晨,半空層層疊疊堆著云,四下里悶得慌。婆母一早便被十二房的太太請了去,夏芙過去請安,未曾見著人。折回秋香苑,嫌屋里悶熱難消,便將錦杌與小案挪至廊下,喚了兩個小丫鬟,一同做起了手工。
秋香苑里人口單薄,份例本就不多,金氏還時而克扣些去,丫鬟們更是沾不著半點油水。夏芙一月雖有五兩月銀,終究要攢著些用,不敢亂花。主仆平日用度極為節儉,但凡閑下來,總要尋些針線活計,聊以貼補。
秋蕖繡活好,會繡些帕子香巾,夏芙心靈手巧,便以五色線勾作香囊,再放些艾草菖蒲之類,交由秋蕖拿去外頭賣。程家堡有自己的小集市,位于堡西最邊一條街,高墻之下,琳瑯滿目擺列各色小攤,所售之物皆出自各房主子及丫鬟之手,或為自制,或為閑置舊物,借此換錢。堡外更有繁華街市,亦可拿去那頭售賣,能賣個更好的價錢。
不過秋香苑在族中實在不起眼,平日出堡尚且艱難,遑論去外頭尋門路。
主仆倆各忙各的,丫鬟雀兒忙著兩邊拉線打下手。
忙活一會兒,前去晨練的文寧回來了,手中抱了一大捧沾滿朝露的花,
“二奶奶,這是奴婢自后院子采來的花兒,您瞧著喜歡嗎?”
滿滿的一大束,姹紫嫣紅,各式各樣的品種都有。
夏芙喜極,連忙吩咐小丫鬟進屋捧來花瓶,將花接過,打算插花。
自上回出事,夏芙便極少出門,文寧瞧在心里,每日去后花園晨練時,總要給夏芙捎一把回來,姑娘看著性子大大咧咧,實則心細。
夏芙很喜歡她,“給你留了幾樣早點,快去吃吧。”
“多謝二奶奶。”
夏芙先用剪子裁出幾枝花,插入梅瓶,余下花瓣打算摘下來曬干,回頭做香囊。
剛剛收拾停當,守門的婆子領著一人進來。
夏芙抬眼望去,覺著面熟,依稀是長房里的哪位嬤嬤。
那嬤嬤穿過庭中,行至臺階下立定,朝夏芙端端正正施了一禮,“請二奶奶安,上回您給的方子,我們太太覺著沒有先前的好,想請您過去當面調配,還得換回原先的方子才好。”
夏芙一驚,“可是大伯母吃著不適?”
嬤嬤笑道,“倒也沒有,就是不大合胃口。”
夏芙明白了,“您稍候,我換換衣裳便隨您去長房。”
留下一人招待嬤嬤,其余人簇擁夏芙進屋更衣。
夏芙這邊換了一身杏子黃的薄褙,底下一條鑲米粒珍珠的素白挑線裙,料子是上回周氏賞的,既不特別鮮艷,也不顯老氣,正貼合她的身份。
至于上回周氏給的金珠,四太太全數轉給了夏芙,夏芙將最大的幾顆鎖進豎柜里,只揀了最小那一顆,嵌在一支雙股花鈿釵的正中。那釵本是雙股金累絲打制,當中再嵌上這顆飽滿圓潤的金珠,便成了夏芙最貴氣的一件首飾。平日里壓根不敢戴出去,也只有去見周氏,才舍得拿出來。
除此之外,再無旁的配飾,到底在守寡,夏芙不能亂了分寸。
收拾妥當,文寧陪她出門。
邁出秋香苑的穿堂,夏芙心里仍有些不安,腳下微微遲疑,低聲問那嬤嬤,“可要請我婆母一道去?”她從未單獨去過長房,一個守寡的娘子,獨自往那邊跑,難免惹人議論,有婆母為伴更為妥帖。
嬤嬤這邊本就刻意避開四太太,怎么可能再將人請回來。
“奶奶不用擔心,您的顧慮我們太太心如明鏡,不會有事的。”
夏芙不便推辭,遂隨她往長房去,只不過今日這路徑實在有些蹊蹺,未曾走人來人往的寬道,反倒挑了一條僻靜的林蔭小徑,自四房西側的小園出來,循水溝往西行,來到一片水林前。
但見一片水松,密密匝匝矗于池中,一條平折石橋穿林而過,不知延伸向何處。
夏芙從未到過這里,不禁一驚。若不是長房來人相請,她早已折返。行至石橋口,她終究止了步,警惕地瞥向嬤嬤,“嬤嬤,這不是去榮華堂的路呀。”
嬤嬤笑著朝石橋一比,言簡意賅:“家主要見您。”
夏芙心口一窒,登時睜圓了眼,緊張得幾乎呼吸不過來,本欲追問家主因何見她,轉念間便反應過來,頓時住了口,垂眸低聲道:“我知道了。”
說罷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踏上石橋。穿過十折平橋,來到水林盡頭,但見前方一大片荷花迎面而來,荷葉挨挨擠擠,高高低低,錯落有致,茂盛得全然瞧不見水面。她早聞程家堡有一片浩浩湯湯的荷池,因是家主私地,平日人跡罕至,今日得見,果然蔚為壯觀。
可惜此番沒了賞景的心情,夏芙跟在嬤嬤身后,沿著水林邊緣的石橋往西面折,只見前方一處水榭懸停在荷池之上,四柱沒入水中,看不見根基,檐角微翹,欲飛未飛。
嬤嬤行至水榭廊廡下,便止了步,抬手往里比,夏芙定了定神,緩步往里去,文寧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越過廊角來到水榭正面的臺樨,再一抬眼,只見水榭正中的廳堂,矗立一扇蘇繡花鳥坐屏,屏風只有半人高,卻足足有半丈之長,正巧將里間擺設遮了一半。
一童子立在屏風處,往當中的長案一比,請她落座。
夏芙依言跪坐在案后,及近,方瞧見屏風后隱約有個人影,身形被絹面濾得模糊,只剩一道清雋的輪廓,肩線平直,端坐如山,衣紋在昏光里層層疊疊,是月白色的,幾乎與屏風上的煙云融在一起。
隔著屏風,夏芙都能感受到他一身靜氣。
夏芙如其他族人一般,對他滿懷高山仰止,伏低身子給他請安。
程明昱正端坐案后,翻閱各地送來的邸報。程家鋪子遍布大晉四境,每三日,駐守各處的密衛便將鋪子收支、當地物價民生記錄在檔,發往程家堡,程明昱能從當中的蛛絲馬跡窺出各地民情。
身為政事堂參知政事,他在尋常人眼中是最年輕的宰輔,名聲赫赫,令人仰慕。可到了政事堂那幾位資歷深厚的宰輔跟前,便是后輩,最難啃的骨頭,自然都推到他手中。手握度支大權的首相有意革新稅制,命他暗中了解民情,打一打前哨,程明昱近來,便是在忙這件事。
在書僮的提醒下,方知夏芙已到,這才抬起眼,一道柔柔靜靜的身影被天光勾勒出投在屏風,只見她微微垂首,脖頸彎出柔和的弧度,像一枝被露水壓彎的荷莖,大抵是有些緊張,如初見般,嗓音露怯。
程明昱一瞬移開視線,抬袖還了一禮,“今日請你過來,有事相詢。”
“家主請說。”她聲線經屏風濾染,帶著幾分柔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