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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比新婚之夜還要緊張。
那一夜,她雖也忐忑,卻深知程明佑心系于她,將她捧在掌心。她認定了這輩子跟這個人,心里是踏實甜蜜的,甚至藏著幾分向往。
今夜,全然不同。
這個人是程家家主,當朝宰輔,世家第一人,生于云端,平素可望而不可即。他們之間,天懸地隔,本不該有任何接觸。
他們只是兼祧,并非尋常夫妻。
今夜之事,如同禁忌,黑暗,隱秘,不為人知。
熱辣辣的羞恥感涌上心頭。
夏芙深吁出一口氣,按捺住臨陣脫逃的念頭,不斷地告訴自己:
一切為了孩子。
為了給夫君留一脈香火。
為了往后踽踽獨行的人生有個依靠。
正胡思亂想著,雕窗長廊處傳來腳步聲。
沉緩又無比清晰。
他來了。
夏芙心頭一凜,所有雜念瞬間壓下,緩緩起身,來到屏風外立定,垂眸候著那人近前。
程明昱打北園月洞門進院,繞過廊廡,腳步聲停在門口。
進屋往西,三間打通,是一派軒敞書齋。往東則為起居寢臥,格局與旁個寢室不同。入門但見兩道雕花博古架夾成長廊,架上錯落陳列各色古玩珍奇。穿廊而過,迎面便是一間寬綽明凈的繡房。東窗下設桌案、長幾、炕床之類,北壁則開一扇月洞窗,窗外恰對一院細竹,翠影搖曳。
再往深處,博古架后與格柵門之間,另夾著一間寢室。寢室西側又接連更衣室與浴室,整片居所布局疏朗,氣象開闊而不失幽邃。
這一間院子程明昱并不陌生。
少時在程家堡讀書,長居于此。年輕不更事,也曾舞劍對長空。
布局沒變,就連擺設也如舊,可見夏氏不曾做任何改動。
是個極有分寸的女子。
唯一不同的是北窗下曾擺放一琴臺,如今琴臺猶在,琴卻不知所蹤。
他不是來彈琴的,當然不在意。
程明昱不做多想,邁出夾道,視線往屏風處移去。
內室與繡房之間,僅一架四開的座屏相隔。
屏風下有女子亭亭而立,藕粉褙子裹著她削肩細腰,衣紋如水煙垂落,襯得整個人似籠在三月春霧里,裊裊娜娜,仿佛風一吹就會散了。
程明昱并未細瞧,視線只輕輕一掃,便收回去了,抬袖朝她一揖。
夏芙也在同一時刻屈膝,嗓音低低的,“見過家主?!?
兩廂算是見過禮了。
室內點著一盞葛紗燈,這種紗并不輕薄,光線滲出來灑落滿室,朦朧如霧,恰到好處地遮掩了陌生帶來的窘迫與尷尬。
夏芙視線落在他袍角,不敢上移,不待他吱聲,便匆匆移去前方桌案,將備好的茶水斟好,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
“請家主飲茶?!?
嗓音軟軟糯糯,比初見那日更為輕柔,細得像春蠶吐絲,好似在他耳邊撓過,程明昱默了一瞬,抬手將茶接過,嗓音清淡如水,“多謝?!?
夜風從半敞的窗欞間溜進來,拂動他袖口暗紋。二人夾著一處桌腳,側身相對,誰也沒看誰。
一個霽月風光,一個婀娜婉媚,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同立一個屋檐下。
并不適應。
程明昱握著茶盞沒動。
他夜里從不飲茶。
夏芙察覺他沒動,飛快瞟了他一眼,那張臉清雋如玉,端肅凜然,眼神漆黑如墨,不帶半絲欲色,望之如雪山之巔的松柏,一想到自己即將冒犯他,夏芙心下戚戚,不自在極了。
家主長身而立,沒有落座喝茶的意思,可見不愿拖延時辰。
也對,他日理萬機,哪有工夫耗在她這?
還是速戰速決為妙。
夏芙于是清了清嗓,往屏風處的盆架一比,“給家主備了水凈手?!闭f罷,也不等他回應,腳步輕盈地往床榻那邊去了。
程明昱神情未變,頷首應了一聲,將茶盞擱下,這時,一縷青煙適時掠進他鼻尖,程明昱眉峰蹙起。
這種迷香,他當然不陌生。
十七歲那年出使北齊,住在驛館之時,險些便著了明月公主的道,后來程明昱對這種香兒粉兒的深惡痛絕,回到程家,召集一批精通藥理的暗衛與府醫,辨識各類毒藥,往后便是“百毒不侵”。
可此刻,縈繞在鼻尖的這一縷,并非什么烈性催情之物,只是市面上最常見的情香,為閨房助興之用。
其意圖,顯而易見。
程明昱心情復雜地撫了撫杯盞,克制住掉頭就走的沖動,默聲坐了下來。
*
夏芙當然不知這等迷香觸了程明昱逆鱗,這是婆母交給她的,吩咐她夜里燃上,用意不用說,夏芙也明白,她與程明昱毫無情愫,當中又隔著幾層身份,唯恐行房不順,以此添趣。
她緊張地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