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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程明薇被大管家親自叮囑,立即收了心,只管將夏晗摟在身旁,“打今日起,哪兒都別去,只管跟著我。實話告訴你,金陵什么都比弘農好,唯獨這亞歲宴是咱程家一絕,你便跟著我好吃好喝幾日,回去一準叫人羨掉眼珠子。”
夏晗也大大方方挨著她坐,“那我便跟著姐姐長見識了。”
她人機靈,嘴也甜,程明薇喜歡她。
“趕明兒你隨我的船一道回去,別自個兒趕路,辛苦著呢。”
程明薇有一艘三層高的游船,寬敞而奢華。帶著夏晗同行,一路有伴,也省得那小姑娘路上無人照料。
夏晗自然是感激不盡。
此話略過不提,再說回夏芙,雖是一桌吃的自在,心底到底有些沒趣,散席時,打聽夏晗的去處,聽聞她被程明薇帶去花廳玩了,也就沒管,只顧尋了四太太,打算陪伴婆母回房。
怎奈四太太又喝了不少,見了夏芙,粗粗掃她一眼,略覺不快,“上回給你的那對翡翠鐲子呢,怎么沒戴上?”
席間坐了不少太太姻親,見了夏芙身上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難免懷疑四太太苛刻兒媳婦。
夏芙心領神會,滿臉歉意地答,“好婆婆,您給我的都是好東西,我都舍不得戴呢,這不今日特意拿出來給晗兒戴上,也不枉費您一番心意,至于兒媳,畢竟守著寡,那些好東西就不拿出來現眼了。”
眾人明白里情,皆夸她本分。
“好孩子,別苛待了自個,明佑在天之靈,也不愿看著你受苦。”
夏芙自是一一應承。
“娘,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歇著吧。”
四太太一反常態,朝她擺手,“不回去,我還要看戲呢。”
午膳方歇,戲臺上早已鋪排停當。朱紅戲折上列著天南海北的戲目,任憑客人們勾選。二太太蕭氏先點了兩出京戲,拋磚引玉,眾人興致漸濃,你添一折,我加一出,轉眼便攢了足了本子,夠熱鬧一日。
夏芙沒法子,只能坐下來陪她。
大抵此間動靜驚動了周氏,周氏遣人將四太太扶過去,又命夏芙去歇著,夏芙無處去,干脆回了房。
這邊周氏見四太太喝得有些上頭,蹙眉斥了一句,“你如今越活越沒了個樣,今日這么多客人,你卻喝醉了,待會誰來宴客?”
“沒醉。”四太太喝了一盅醒酒湯,人又精神了,沖她笑道,“大嫂有事只管吩咐我,是哪個房的客人要招待,我替大嫂應酬。”
周氏卻看出她眉間有些凄楚,是在強顏歡笑,“有什么不痛快的,便說吧,可別在芙兒跟前擺臉色。”
“我哪會在芙兒跟前擺臉色,我....”四太太猶自辯解,說著說著,捂住發酸的鼻尖,垂下眸,眼淚滑了下來,“我就是看著各房人聲涌涌,獨我家佑兒去的突然,去的可惜,心里難受。”
周氏猜到就是這么回事,也不知如何開解她。
“我會吩咐明昱,好好培養明同,叫他也考個進士回來。”
四太太苦笑,抹了一把淚道,“他沒那個本事,當年佑兒雖跳脫,然讀書是真刻苦,夜里總得我去掐了他的燈芯,方肯入睡,明同呢,大抵是做做樣子哄我開心吧。”
“那就早日給他找個媳婦,叫他擔當起來。”
男人唯有娶了妻,方能真正成長。
這話戳中了要節,四太太順勢便道,“他相中了京城平寧伯府劉家的六姑娘,那個劉家是個什么情形想必大嫂曉得,要的聘禮不俗,我與他大嫂勸他娶郝家女,為這事鬧了好一陣,他偏不聽,我如今也犯了愁。”
聞弦歌而知雅意。
周氏便知四太太的真實目的了。
說到底還是年終分紅的事。
這幾日明里暗里來她跟前叫苦的不在少數,個個打著什么算盤,她門兒清。
周氏捋了捋胸前的壓襟,淡聲道,“我明白你的難處,放心,我會跟明昱提,不過明昱的性子你也曉得,一向公正公允,亞歲宴旁的事我能插上手,唯獨分紅的金額由他與戒律院裁決,我實在不好破了他的例,你心里要有數。”
這話一時還叫四太太沒底,她沉默片刻道,“總歸大嫂替我說幾句好話,我也不要多了,好歹叫我順順當當迎個媳婦進門。”
周氏點點頭,打發她出去沒再說話。
*
夏芙回了聽雨閣,不知不覺便坐到了梳妝臺前。
看著銅鏡里那張不施粉黛的面孔出神。
回想今日身旁妯娌諸人珠光寶氣,她坐在人群間自是不大顯眼。幾度取出匣子里的首飾,往耳珠與發髻上比了比,復又擱下。
不對,她為何不戴,她憑什么不戴?
她又不是戴給他瞧的。
她是為了不辜負大伯母一腔心意,為了不叫人誤會婆母苛待她。
就是如此。
夏芙鼓足了勇氣,翌日晨起,便挑了一件湖水綠交領上臂,外罩淡金夾錦褙子,下搭十二幅湘裙,裙褶間繡著忍冬紋,每走一步,便如水波輕漾。又將上回那只點翠蝴蝶簪插于發髻,取來十來個指甲蓋大小的珍珠花鈿別于髻上,眼波流轉間,似含著三分春水、七分靈氣。周嬤嬤見她終于肯妝扮起來,喜不自勝,忙幫著褪下那只白玉鐲子,取來程明昱備下的那對羊脂玉鐲替她套上,又拉她起身細細打量了一番,但見星光涌動,顧盼生輝。
如此仙姿玉色,誰見了不迷糊。
“好看,二奶奶就該這般裝扮,人瞧著貴氣又精神。”
刻意在四房門前等到孟氏等人一道走,孟氏和肖氏見了她無不驚艷。
“肖嫂子,今個兒太陽是打西邊來的嗎?”孟氏裝模作樣往西邊天張望。
氣得夏芙將她拉回來,嗔她道,“昨日我穿得素凈了些,害婆母被人說道,我心里過意不去,想著今日得裝扮起來。”
“就該這樣。”
二人一左一右擁著她往長房去,眼神不住地往她身上招呼。
“對了,你這只點翠簪子哪兒買的?這工藝不俗啊。”
夏芙輕輕撫了撫簪子,含糊道,“有一回給大伯母送藥茶,大伯母給賞的。”
“難怪,我就說你也不是這般財大氣粗的人,哪肯舍得下血本買這般貴重的玩意兒。”
肖氏打量幾番,不無艷羨,“但凡沾一點翠色,價格上去好幾倍,我也就成婚時方舍得打一對點翠的流蘇。”
孟氏接話,“可不是?前不久我夫君自泰州回來,給我帶了一對點翠的耳墜,你猜花了多少銀子?”
夏芙睜大眼看向她,“多少?”
孟氏往自己耳珠一比,“就這么點翠色,花了一百兩銀子呢。”
夏芙驚呆了,想起那兩匣子首飾,一盒是散裝發飾,另一盒是一整副頭面,恰是一對點翠的頭面,其工藝華美令她看第一眼不敢看第二眼,照市價,可不得價值連城了。
不可,她不能收大伯母這般貴重的禮物。
趕明得退回去。
言談間,抵達程氏祠堂外,陸陸續續趕往長寧堂。
打今日起,開始分年貨,長寧堂席面便沒那么擁擠,留下的大多是族人與過得硬的姻親。程明昱端坐上首,于面前擺開一張半丈長的紫檀寬案,所有簿冊均陳列其上,各家分多少,事先已根據人口多寡給議定,今日只用一房一房挨個發放。
主家十幾房人可不缺口糧,然一些偏房卻全靠今日領取的糧米油鹽度日。
程明昱從不許人跟他談條件,若信得過他,便歡歡喜喜領走,若是嫌少,明年大可不必來取,故而席間無論多寡,無人敢異議,只有感恩戴德的份。
每房掌家之人上前領取兌票與賬目單子,再去庫房兌換實物。
只用一個時辰不到,悉數發放完畢。
午時初刻,正宴開始,今日是實打實的家宴,亦有些姻親家族,周氏終于舍得挪來橫廳坐著,席間男男女女各房親戚,挨個挨個過來勸酒。四房這邊,四太太也領著夏芙、金氏并程明同兄弟來給周氏請安。
個人嘴里說著吉祥話,周氏已聽得頭疼,只朝夏芙招手,“你不必回席,就挨著明薇坐,等會我有話跟你說。”
明薇等幾位長房的姑娘少奶奶就坐在周氏下首,得了這話,夏晗忙讓開一席,如此夏芙就坐在夏晗與明薇當中。
金氏艷羨地瞟了夏芙一眼,暗道夏芙雖沒了男人,卻因禍得福招了周氏疼惜,這份體面,在眾年輕媳婦中已是頭一份了。
四房的人請過安退下,輪到五房六房,周氏見孟氏撫著小腹屈膝,也將她一并給留下,如此夏晗又挪過一席,叫孟氏挨著夏芙一道坐。
孟氏有了上回的教訓,在周氏跟前收斂了許多,坐在上席,比夏芙還緊張,“我今日是走了什么好運,竟被大伯母留飯,待會了我可要多吃一些。”
上席的菜式比底下諸席又要上一個檔次。
大概能吃到素日吃不到的山珍海味。
夏芙笑笑不吱聲。
程明薇卻是打趣她,“那待會這桌上可不能有剩的,不然我全給你家明英送去。”
孟氏道,“給他作甚,他沒這個福分,我包圓了。”
程明薇看著她微隆的小腹,眼神亮晶晶的,好奇問,“懷孕是什么滋味,難受嗎?”
她成婚一載,也急著做母親。
孟氏撫著小腹,甜蜜道,“是有些折騰人,不過挺好的。”
夏芙聞言心間一時酸溜溜的,她險些忘了兼祧已過了三月,卻仍沒懷上。
年關在即,這月能懷上嗎?
若能懷上,便可安然過大年。
可一旦懷上...便再也見不到家主了吧....
正迷迷糊糊地想著,聽得身旁一聲一遞,
“給家主請安!”
“見過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