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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可又火急火燎趕回家,小歐病懨懨又一聲不吭地躺在床上,書桌上擱著吃的喝的一口沒動,她趕他起床:“外婆說你不肯吃飯,藥也不吃,水也不喝,小歐,你知不知道我揍人很疼。”
小歐不吭聲,等黎可的手落下才囁嚅:“媽媽……喉嚨痛。”
他鮮少這樣喊黎可,以前關春梅不讓小歐這樣喊,后來小歐懂事,自己也不肯輕易說——不是難受得厲害,黎可絕對聽不到這個詞。
虛張聲勢的巴掌停在他蜷起的身體,頓了頓,輕輕拍兩下,好像又不夠,不夠對得起這個詞,黎可彎腰,把小歐摟了摟,親親小腦瓜,嗓音憑空低了幾度:“沒事的,媽媽想辦法,馬上就不疼了。”
吃藥不管用,黎可沒別的法子,想著帶小歐去醫院,關春梅突然想起個土方子,說用厚厚的老仙人掌葉,剝皮去刺,搗碎敷在脖子,對付腮腺炎有效。
附近沒見誰家養仙人掌,黎可當即要去花鳥市場買,半路想起以前有次帶小歐去白塔坊玩,似乎看見哪里墻角有一大叢仙人掌,開著簇簇黃花,被路過的人嘖嘖稱贊。
還真給她找到了。
巷子深處,不知哪戶人家的墻角栽著一大叢仙人掌,葉簇高聳旺盛,長得旁若無人。
黎可按了幾下門鈴,不見有人出來,索性自個蹲下來摘。
仙人掌葉片厚硬,尖刺密布,她蹲在那連掐帶拔,剛掰下兩片,旁側暗紅色的大門“吱嘎”一聲打開,一個戴眼鏡的老阿姨走出來,再把大門關上,轉身正撞見掰仙人掌的黎可。
“阿姨,我剛摁過門鈴。”黎可毫無被抓包的尷尬,落落大方,“我以為家里沒人。”她捏著仙人掌問,“你家的仙人掌長得真好,我摘幾片治病用。能摘嗎?”
這阿姨身上有股政府職員的氣質,斜著眼:“你摘就行了。”
“要不我付您幾塊錢?”
“這也不是我家。”阿姨說話文縐縐的,“主人家不管這些,你自便。”
“謝謝。”
阿姨鼻腔里“嗯”了聲,昂首挺胸地往外走,邊走打電話,說話很有腔調:“老孫。我跟你說,這活我干不了。”
“我退休前好歹也算干部身份,辦公室干了二十幾年,多少領導夸我辦事周到得體,挑不出一點錯。當初說的好,這活兒簡單,家里就一個人,里里外外沒那么多事,我是心腸好,也是想發揮發揮余熱,愿意過來幫忙照顧一下。”
“結果呢,還真以為我是來當保姆的,要求比那些老領導要求還過分,一個瞎子比明眼人還心眼多,人與人的基本尊重都沒有,我也是有身份有尊嚴的人,怎么說還是個長輩……老孫,我這個人最講原則,善始善終,做完這禮拜就不干,你跟那勞務公司說,這兩天讓他們把工資結給我。”
"……"
黎可跟在阿姨身后,興致缺缺地聽了一路。
仙人掌搗成泥,厚敷在小歐脖頸臉頰,黎可又喂他吃了藥,第二天一早,小歐的臉果然好轉了不少,關春梅和黎可這才松了口氣。
等小歐的病好,黎可又回4s店上班,中午跟同事吃了頓麻辣川菜,只覺牙齦發酸發麻,第二天起床,發現自己臉腫——她被小歐傳染了。
黎可癥狀比小歐還嚴重,整張臉腫脹發燙,小歐內疚地給她端水遞藥,黎可讓他離遠點,聲音嘶啞如爛布:“跟你沒關系。肯定是因為我嘲笑你是蜂蜜小狗,老天爺看不過去,讓我變豬頭。”
這病痛起來簡直要命,黎可把自己關在房間,玩手機打游戲都熬不住兩腮一陣一陣的痛,疼得咬牙切齒,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手機響起,又是個視頻電話,黎可痛得要死,心火燎燎,想罵人又張不開嘴,直接把電話掐了。
過了沒多久,男人直接發來語音:“美女,你這幾天怎么都不接電話?太不給面子,我想看看店里的車,你開下視頻。”
黎可沒回,隔了會那人又來:“好幾天沒聽你說話,怎么不發語音?你聲音嗲嗲的真好聽。是只跟我說話這樣,還是跟其他男人都這樣?”
她齜牙咧嘴啐一句“狗東西”,揪著眉毛打字:“王哥,您哪天來提車?我在店里等您,坐下來好好聊聊。”
來回拉扯了幾次,對方只字不提下單,只想視頻打電話聊騷,黎可忍著疼,按捺脾氣敷衍,語氣藏不住不耐煩,最后男人不高興:“美女,跟你聊了大半個月,實話跟你講,那車我的確看中了,你要是能陪我一晚,我明下單。”
“賣車提成這么高,你那么會發嗲,肯定不少陪男人睡,老跟我推三阻四,是不是看不起我?”
耳朵一抽一抽的疼,黎可頭暈目眩,腦門一沖,對著手機破口大罵:“老娘除了賣車還賣喪門星,家里死幾個?這么著急貼上來。嘴這么閑就去舔馬桶,蛆都沒你惡臭……”
她一串臟話出口成章,從祖宗十八代罵到下輩子投胎,最后把人拉黑刪除,停下才發現自己臉龐喉嚨心口都火辣辣的疼,把敷在臉頰的仙人掌泥掀下來一看,上頭醒目的淡紅血痕。
在家靜養,煩不勝煩,黎可誰也不見,電話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何勝沒打通電話,聽關春梅說她和小歐先后生病,拎了不少補品和水果,說是正好來白塔坊辦事,順路送過來。
“還在找保姆?”黎可問他。
“是啊。”何勝奇怪,“姐你怎么知道?”
黎可咽痛懶得講,有氣無力地揮揮手,恕不招待,讓他趕緊忙去。
冰箱里最后一片仙人掌用完,黎可腫脹的臉也消得差不多,只是敷過的仙人掌泥上還帶著淡淡的血印,關春梅說她火氣重邪氣旺,讓她再多敷敷。
蓬頭垢面的,黎可找了個口罩戴上,又去了白塔坊。
這回不用摁門鈴,直接揪仙人掌葉片就行,還沒走出巷子,兜里電話鈴聲已經響了好幾遍,是4s店的經理。
黎可接了電話,話筒里的熊熊怒火竄出來:“黎可,你是怎么賣車的?”
“人家客戶買個幾十萬的車,多問你兩句,你就把人罵得狗血淋頭全家死絕,有你這樣對客戶的?還想不想干了?上班這倆月你請了多少假?給你打電話也不接,不來上班也不請假,有沒有把公司規定放在眼里?我告訴你……”
她嗓子還啞痛,懶得說話,態度傲橫:“你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黎可,你這什么態度?”
“就這態度。愛聽不聽,不聽拉到。”
“行啊,行。我這廟小供不了大佛,你不用來上班了,你——”
黎可翻了個白眼,直接掛了電話。
她往前走,只覺有細細密密的癢痛從手背彌漫,綿綿不絕,漸而難以忍受,刺痛如扎心臟,抬手一看——手背泛紅,仙人掌的絨刺不知何時蹭在手背,密密麻麻的刺,看不見,又讓人無法忽略。
無窮無盡的煩躁,黎可仰頭閉眼,沉沉吐了口氣,再蹙起眉尖,按捺著浮躁拔手背的仙人掌刺。
有風拂過,帶起清甜的花香,頭頂枝葉簌簌的聲響——她來了幾次都沒注意,清凈的老巷弄,爬山虎肆意攀滿舊墻,翻過圍墻的月季怒放在墻頭,淡粉秾紫,翠綠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