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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懶散沒個正形,嘴里嚼著口香糖,耳朵塞著耳機,再哼著歌,腳下拖鞋帶點小貓跟,一手插衣服兜里,支著肩膀,三兩步轉個身,走臺步也就那個范,手里抓著個吸塵器滿屋子轉悠,樓上樓下來回作秀。
"……"
電話里,曹小姐打斷了賀循的走神:“賀先生?”
“你繼續說。”賀循回神,淡聲道,“我在聽。”
“這個月您的所有賬戶明細我已經郵件發給您。還有之前兩筆不動產投資需要您再確認下文件,如果沒有問題,我把確認函寄給您,請您簽名。”
“另外,最近您有一些信件,我篩選過,有幾封私人信件我轉寄給您。還有您日常服用的藥物,大概下周送到家里,醫生也說再隔幾個月,需要您回來再做個檢查……”
說是私人秘書,曹小姐更像是賀循的全能助理,因為視力的受限和外出活動的不便,主要替賀循處理一些日常事務、書面文件和資產管理。
賀循聽著,間或“嗯”一聲,說知道了。
事情說完,曹小姐要掛電話,又突然想起來,問賀循:“對了,新來的家政阿姨,您覺得行嗎?”
賀循從家帶來的保姆辭職后,曹小姐本想聘個專業家政派過去,但佳峰公司的何老板熱心過甚,賀循自己又不在意,曹小姐不好自作主張,也就任著何老板拍胸脯,在潞白當地找個保姆阿姨。
但小城市的人才專業度多少差了些,之前請的那幾位阿姨,要么是家里的智能系統操作不來,要么話太多又愛探問八卦,要么有其他不盡如人意,一直沒挑中穩定人選。
洗衣房的聲響已經結束,那位“黎姐”從露臺繞到樓下,又從樓下折回樓上,刺刺拉拉拖著吸塵器走遍了整個屋子,在遠處低聲逗著lucky.
賀循垂著眼睫。
他性格并不乖戾冷僻,也不尖銳苛刻,只是對身邊的一切都漠然置之,甚至在曹小姐開口之前都未曾去想——這位新來的保姆工作上和其他人似乎并沒有什么差別,也許身上有某些毛毛躁躁的毛病,或者直覺上某些細微到可以被忽略的奇妙感覺。
但很好的是,她不多嘴,也不好奇。
賀循已經厭倦了所有接觸他的人的對話,不管是明里暗里的探問還是鼓勵打氣的安慰,也厭倦了跟一切陌生人和明眼人的來往。
不遠處的噪音并不在他難以忍耐的范圍內。
“可以。”
曹小姐說好:“那我跟阿姨說,試工期通過。”
電話結束,賀循仍站在露臺,握著手機刷了會新聞,在倍速播放的機械音中,又聽見“噠噠噠”的腳步聲從屋里出來,由遠及近,最后朝著他走來。
女人的聲音,含著某種殷勤的笑,盡管賀循不做任何聯想,但這種語氣極度趨近于菜市場的小販,或是路邊招手攬客的商家,隱隱抱著某種有利可圖的目的:“賀先生,我洗了點水果,您嘗嘗。”
何勝來了趟白塔坊。
手上還拎了兩盒精品茶葉,說是何老板尋來的,山里古茶樹剛炒出來的新茶,這茶品質極好,每年只產幾罐,外頭壓根買不著,特意讓他送兩罐給賀循。
何慶田是賀家公司的供應商,又是賀循母親的老同學,不管是生意交情還是私人照顧都推脫不開,盡管貿循極力避免社交和照拂,但何慶田說話辦事滴水不漏,事先又打過招呼,賀循還是收下了這份推不開的“小小心意”。
他對所有人好像都是同樣的態度,神色說不上來是冷淡自持還是毫無情緒,禮貌疏離地跟何勝道謝:“麻煩了,請替我多謝何叔叔。”
何勝習慣了賀循的態度,一邊爽快應付,一邊朝著黎可抬抬下巴。
黎可也知道他要來,默不作聲又似笑非笑地站在旁邊看他跟賀循說話,最后走過去接過了何勝手里的茶葉,兩人使了個眼色,她先把茶葉拎進家里,再送何勝出門。
兩人站在門外的仙人掌旁。
“姐,這幾天待得怎么樣?還行嗎?”
何勝拿著關春梅的資料糊弄他堂叔和曹小姐,自己提心吊膽了好幾天,生怕事情露餡,但試工期過了,又看看賀循和黎可的樣子,好像也放心了點。
黎可不化妝,臉素白,扎個低丸子頭,穿著身寬松的灰白色衛衣,乍一眼看著還有點溫婉,但她抱著手,支著腿,姿勢神情絲毫跟溫婉不沾邊:“有什么不行的。人家都看不見,少說話就得了。”
何勝:“我就怕他要求多,你不習慣。”
黎可不以為意,這種活她也不是干不來,即便干不來,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你放心吧,我搞得定。”
事都辦到這份上,何勝也沒什么不放心,后面要是有什么事,再想辦法糊弄過去吧。
先不管以后的事,何勝問:“今天晚上咱們一起吃飯?我看市中心開了家挺大的披薩店,里頭都是小孩,要不帶小歐去嘗嘗?”
“行啊。”黎可想了想,晚上沒事,“我五點半下班,你有空去幫我接小歐?下班一起過去?”
“沒問題,我去接小歐。”
兩人又聊了幾句別的,何勝先撤,黎可彎腰拔了幾根仙人掌刺,逗著地上螞蟻玩了會,轉身回去了。
家里不見人影,lucky的尾巴在樓梯間晃了下又消失,黎可拎起茶葉盒,想著要塞進哪個柜子里,打開包裝一看,這茶葉還真不錯。
前幾年,黎可當過一陣茶藝師,還考過證書,識茶煮茶這些都是手到擒來,何老板送的茶葉她以前在茶館見過,是個政府領導帶來的私藏,特意在茶館招待朋友,品質的確是贊不絕口。
客廳玻璃柜里擺著好幾套上好茶具,玻璃壺陶壺紫砂壺,新的舊的都有,只是看起來塵封許久。
好幾年沒碰茶,黎可有點技癢。
東西收起來,過一會,lucky毛絨絨的尾巴在門外閃過,薔薇花架下傳來廣播的聲響,黎可身子一擰,探頭看了眼。
人的確在薔薇花架下坐著。
大街上瞎子少見,賀循也整天呆在家里,家里清凈,又鮮少有外人來,他要么呆在書房,要么在露臺和花園里消磨時間,眼睛看不見,那就只能憑借聽覺,聽廣播或者手機電腦的聲音,電子設備的語速已經超出了正常人大腦的接收范圍,一團聒噪雜亂又毫無音律美感的機械電子音。
姹紫嫣紅的漂亮花園,鮮艷芬芳的鮮花圍繞,濃密樹杪投下的光影和清爽溫柔的風,他就無動于衷坐在其中。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嗎?知道細碎燦爛的陽光灑在頭頂和肩膀嗎?知道有朵粉白的花瓣墜落在腳邊嗎?知道柔風拂過他的褲管和袖角嗎?
黎可承認,偶爾有那么一點點時候,她的腦海里會輕輕飄過“同情”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