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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哪怕是正盟,估計也不會想到,秦嵬竟然能說出“殺”與“沒殺”之外的第三個答案。
這一點連秦嵬也沒想到。
他這幾個字說完,屋內沉默許久。
“你要是說殺了,我會覺得你是找死,要是說沒殺,我會覺得你有狡辯的嫌疑,”沈云屏緩緩開口,“但你說不知道,我竟然有些相信了?!?
一個轟動武林的事情,好像就該有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內情。
趕車的問:“怎么會不知道?你殺沒殺人、用沒用刀自己還不清楚?”
秦嵬苦笑道:“我并不是記不得殺沒殺段二,我是連他死前一段時間的記憶都沒有了?!?
“怎么搞得?”沈云屏皺眉,“我聽聞段二死的那段時間,你曾在捉月城外出現,正盟的人也是循著這條線索找到你。”
秦嵬自己也有些遲疑:“段二死在上月十五,我頭一天夜里的確是在臨江捉月城喝酒,喝醉后便在酒樓的客房睡著了,等再睜眼,人卻躺在野外林子里?!?
“有人將你運出捉月城?”沈云屏吃了一驚,“以你的武功,竟然毫無察覺?”
“何止是毫無察覺,”秦嵬道,“我從林子里走出來,在道邊兒找了家茶鋪一問,才知道我離捉月城已有五十多里,且那時已是十六日的早上了,我昏睡了一天,對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到林子里去的毫無印象!”
秦嵬的武功在武林同輩兒里已足夠他不把大部分人放在眼里,他生性狂傲,做揭榜人時多挑無人敢碰的靶子,許多老匪兇徒也栽在他的刀下。
就連段賀年也曾當眾稱贊秦嵬,說他在武學上的天賦已非常人。
而如今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秦嵬運出城!
沈云屏震驚過后稍加思索:“聽起來像是中了極霸道的迷藥?!?
“我尋思也是,”秦嵬道,“我酒量雖算不上極好,但也不至于才喝四五碗就頭暈,那天的酒格外醇厚,也格外烈,我只喝了平時一半的量就已覺得上頭了。”
趕車的追問:“你醒之后有做什么、見到什么人之類的嗎?”
秦嵬搖頭:“我在茶鋪發現道上來往的武林人士似乎比以往多,且行色匆匆神情嚴肅,更有腰間系著正盟腰牌的人策馬狂奔,當時心里就覺得不對勁兒,問了茶鋪跑腿兒,他說似乎是附近死了個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我這人有個毛病,每逢有熱鬧我就多半要倒霉,所以朝反方向走,不打算湊過去?!?
“然后你就在路上遇到了正盟派出的捉拿你的人手,又將他們塞進了夜香桶。”沈云屏忍不住笑了,“你的直覺倒是很準,比山里的熊還要準上幾分?!?
秦嵬哭笑不得:“樓主到底是夸我還是在損我?”
“若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看來是有人想要將段二的死栽贓在你頭上。”沈云屏摩挲著玉扳指,若有所思,“我聽聞剛發現段二咽喉處的刀傷,正盟就已經收到消息,說你先前在捉月城出現。”
秦嵬聞言知意:“你的意思是說,早有人準備好將我的蹤跡告知正盟。”
“我是這么想的,”沈云屏頷首,“你那天為什么會去捉月城?”
“我剛賺了一筆賞錢,又聽聞擒惡榜的金額和靶子要換新,索性去那邊兒邊修整邊等消息,”秦嵬如實相告,“所以算是臨時起意,當時我身后應該沒有尾巴,不像有人追蹤的樣子?!?
沈云屏緩緩道:“錯,你并非臨時起意?!?
秦嵬微頓。
“據我所知,正盟近期從未有過要更換擒惡榜的消息?!鄙蛟破量粗?,“你從哪里聽來的?”
秦嵬思索良久,苦笑道:“……是我剛換了賞金,在外頭同樣等著領賞的那幫人嘴里聽來的?!?
揭榜人因為利益關系,基本不抱團兒,像秦嵬這樣獨來獨往的較多,并非全都互相認識。
他現在上哪兒找那幫人問明白消息是哪兒來的?
“如若沒有這條消息,你也不會動了去捉月城的念頭,”沈云屏繼續道,“你已在外飄了數月,賞金賺夠了也差不多要休息了,捉月城內白道眾多,你熟悉的人也很多,且段若鋒常年在捉月城,他與你交好,憑他的關系,你可以最先一批拿到更新過后的擒惡榜單。綜合考慮,你極大可能會優先選擇捉月城。”
秦嵬沉默半晌才開口:“看來沈樓主平時也沒少關注我的動向。”
“嗯,”沈云屏大方點頭,“我隨時都等著伸腿把你絆個跟頭的機會?!?
秦嵬忍俊不禁。
“你還笑得出來?”沈云屏道。
“比起栽贓陷害后躲在暗處繼續耍陰招的人,我自然還是更喜歡沈樓主這樣將討厭我說在明面兒上的人?!鼻蒯托Φ?,“我喜歡當然要笑。”
畢竟他與八方樓的債務關系已經維持了這么多年,而沈云屏除了往他身邊兒插些探子外,從未往死里坑過他。
沈云屏帶著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縮,旋即放開,面不改色道:“這只能證明我也是個好人?!?
“自然自然,”秦嵬不走心地夸贊,“還是個有錢的好人?!?
有錢的好人繼續問:“你當日在捉月城與誰一起飲酒吃飯?”
“沒人。”
“沒人?”趕車的插話,“你在捉月城那么多熟人,沒朋友陪你喝酒?”
秦嵬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呃,習慣多問兩句,”趕車的繃著臉,“我們樓里就是干這行的。”
秦嵬不當回事兒道:“他們不是我的朋友?!?
這話令沈云屏的視線挪到他的臉上。
江湖上無論白道黑道,稱贊秦嵬的又何止成百上千,那些人與他稱兄道弟,但秦嵬本人好像并不把任何一個當做朋友。
“不知在秦大俠心里,怎么樣才算得上你的‘朋友’?”沈云屏問道。
“這世上總要有些沈樓主也猜不到的事情?!鼻蒯鸵粩偸?,“總之那日我的確獨自在酒樓里吃面喝酒。”
沈云屏的笑帶了點兒嘲諷:“想必是慣常去的酒樓,訂的是常用的客房,吃的喝的也是老幾樣吧?!?
秦嵬驚訝:“你怎么知道?”
“你那套習慣還有什么新意?”沈云屏嘲笑,“每逢賺到錢,便找一家最便宜的酒樓,要一桶熱水洗澡,再吃一碗陽春面,喝上店里幾壇酒,去最把頭的客房睡覺?!?
“我在沈樓主面前真是毫無秘密可言,”秦嵬感嘆,“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樓主了解我那樣了解樓主,這樣才算公平。”
沈云屏將他的話權當幻想,繼續自己的話:“因為你這個習慣,輕易就能在你飲食、住宿的過程里下藥,毒你或許還能嗅出嘗出,但江湖上迷藥種類繁多,無色無味的光是我就能挑出好幾種?!?
“知道我這習慣的人并不多,”秦嵬再仔細尋思片刻,斬釘截鐵道,“或者說非常少?!?
沈云屏略有些憐憫地看著他。
這眼神把秦嵬看得略感發毛。
沈云屏和風細雨道:“看來要你身敗名裂的,恰恰是你親近的人里的一個?!?
秦嵬不語。
“不必難過,”沈云屏習以為常地轉著自己的玉扳指,神色間流露出些許譏諷,“這世上多的是被親近之人背叛捅刀子的事情,不缺你這一樁?!?
“不是為了這個,”秦嵬搖頭,“我只是一時間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親近的人。”
沈云屏:“……”
他現在也覺得秦嵬沒朋友了。
這種人到底是怎么在白道混開的?!
雖然見到秦嵬時間不長,但沈云屏已經懶得順著他說話了:“有人殺了段二,卻要你來背鍋,這天大的栽贓嫁禍,必然有天大的仇恨緣由。你仔細想想,可曾得罪過誰?”
秦嵬好好地想了一會兒,坦蕩道:“說來奇怪,你要是讓我想想有哪幾個交好的,我一個都想不出來,但你要讓我說說仇家,我倒是能跟你嘮到天亮?!?
“你再這么說下去,就真不像個好人了?!鄙蛟破聊竽蟊橇海盎蛘叽巳伺c你并無冤仇,只是讓你背鍋,他能得到許多好處?!?
秦嵬看著他:“沈樓主相信我說的話?”
他剛才說的那些,怕是如今江湖也沒幾個肯信的了。
沈云屏平靜道:“信與不信,于我都沒有差別。你殺了也好沒殺也罷,都改變不了我如今的處境,不如信你,總比跟個會殺正盟盟主兒子的傻子坐在一起強。”
“原來如此。”秦嵬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