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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寒風冷夜,月色如落霜。
即便無風,在這凍人的夜里做蹲守追蹤的活計也并非一件快樂的事情。
尤其是在一道蹲守的二人莫名其妙都不再說話的時候。
秦嵬頭回意識到,冷颼颼的氣氛比冷颼颼的氣候還要令人尷尬。
即便他側身倚著墻,也仍能感覺到沈云屏的視線,那目光有如實質,跟老太太納鞋底的粗針一樣,好像要攮進他的天靈蓋里!
不知怎的,秦嵬竟在沈云屏無聲的注視里生出些許心虛。
他不著痕跡地回頭瞅了一眼,角落的光線還不如外頭,不太能看清沈云屏的表情,只感覺這人隱沒在陰影里,冷得像塊兒玉雕的邪神像。
一個平時完全不會讓話茬掉地上的人不再跟你說話的感覺,就好像總掉金幣的財神爺給了你一大嘴巴一樣令人不知所措。
仔細想想,無論目的如何,這一路上都是沈云屏引著他講話居多,現在沈云屏不吭聲了,秦嵬也只好跟著閉嘴。
他開始指望鐵鋪里的中年漢子能快點兒收攤回家,讓他有些事做。
范遇塵正在這檔口摸了回來。
隔著老遠沒聽到動靜,范遇塵還以為自己來早了,等離近了才瞧見兩個分別立在陰影里的木樁子,彼此之間的距離能過馬車。
他大為驚訝,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有事情可以讓這兩個人閉嘴不說話。
等一瞧見沈云屏臉上的表情,給樓里當牛做馬這許多年的經驗就立即讓范統領意識到,這少爺的心情相當不怎么樣。
他伸出的腳半道轉去秦嵬方向,湊近了低聲道:“你倆說了什么?搞得像有一方失寵了一樣?!?
秦嵬從沒見范遇塵這么順眼過,連帶著把他那句話當做了耳旁風,笑了笑正要開口,卻聽一道溫和聲音道:“你究竟端的是誰家的碗,吃的是誰家的飯?”
范遇塵當即戀戀不舍地對秦嵬一抱拳,扭頭又立回沈云屏身邊兒,忠心耿耿地問道:“自然是端樓里的碗,吃樓主賞的飯,誰惹了樓主不高興,我現在就去把他的頭擰下給樓主當擺件兒。”
先前沈云屏說樓里的人見他在床上翻身超過三次,就得上來哄他,秦嵬還覺得此言有些夸張。
但現在看到范統領如此訓練有素,他覺得沈樓主當時說得已算委婉。
月光挪過來,沈云屏的眉眼被映得清晰了些,秦嵬這才發現他還是帶著笑的,只是笑得像最初認識那會兒一般沒多大誠意。
沈云屏輕言細語道:“他的頭我不感興趣,只是我頭回拍馬屁拍錯了地方,十分困惑??晌覄偛畔朊靼琢?,并非我拍得有錯,而是這人的屁股生的奇形怪狀,難以理解。”
他說得越慢,越是用斯文的語調說些粗俗的詞語,范遇塵的八字眉就撇得越重,相當低眉順眼。
“奇形怪狀?難道是在形容我的屁股?”秦嵬驚愕過頭。
沈云屏不回答,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
這不加遮掩的無視令秦嵬在心虛之余竟然有了一些說不出究竟為何的惱火。
范遇塵不得不開口問:“所以到底是說了什么,能和屁股相關?還能影響二位心情至此?”
“沒什么!”二人異口同聲,頓了頓,又同時道,“也沒有什么影響!”
范遇塵噎了噎,狐疑地看看二人:“真的?那您二位有沒有發現,鐵鋪都快收好了?”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這才連忙看去。
遠處鐵鋪門口的農具和刀剪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中年漢子正將桌子木箱也搬回屋內。
鋪子里的燭火忽閃幾回,熄滅了,漢子走出來將門上鎖,四下看了看,埋頭走向另一個方向。
陰影里三人全是做慣了追蹤的,并不急著跟上,只等他的腳步聲已有些飄遠,范遇塵才打頭走出角落。
他輕功過人,走路幾乎不出聲音,最適合領頭追蹤,離得近些也不會被發現。
沈云屏緊隨其后,與秦嵬擦肩而過時,那股香膏的氣味更濃重了些。
秦嵬將為自己的屁股辯解的話都咽回了肚里,同時想明白了自己的心虛因何而起。
不知為何,沈云屏的身上總有一部分令他想起謝翎,而謝翎絕不會說喜歡他的眼睛。
謝翎認識他的時候,他甚至還沒有一個像樣的大名,渾身臟臭,食不果腹,更不懂什么刀法武功,兩眼每天都疼得厲害,折磨得人夜夜不得安眠。
謝翎與那樣的他交朋友,也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德行,所以絕不會說出沈云屏那樣的話來。
秦嵬因沈云屏身上的一部分與謝翎相似,而自顧自地多出一些期待,如今期待落空,才令他發出那聲嗤笑。
那嗤笑里的感受是“空落落”,是“失不可得”,是再次明白與他相交于微末之時的朋友已死多年,尸體在楓山腳下的道觀與方錦一道燒成了干碳。
但那都與沈云屏無關。
或者說秦嵬的期待與沈云屏無關,他是他自己,謝翎是謝翎,沈云屏并沒有要滿足他這幼稚心思的理由和義務。
秦嵬的心虛,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仿佛做了一次遷怒無辜的混蛋。
更何況他倒霉的時候,別人過得順遂富貴,也并非是別人的過錯,只是他時運不濟罷了。
遷怒于不知情的沈云屏,秦嵬自覺是件很下作的事情。
活該他的屁股被沈云屏罵得一文不值。
想到這里,秦嵬也不再狡辯,提刀殿后,跟了上去。
三人保持著一定距離,與前頭的中年漢子一道朝著城北方向走去。
月光清亮,映得地面霜似得一片,秦嵬走在最后頭,不需要太多防備,這才好半瞇起眼睛視物。
那中年漢子并未發覺身后的三條尾巴,在半道停下打了半壺酒,又拎著酒壺直走片刻,拐進一處偏巷。
范遇塵緊走兩步跟上,沈云屏本也要加速,卻忽然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噤聲?!鼻蒯托÷暤馈?
沈云屏只覺腰被一把攬住,整個人已雙腳離地,被秦嵬摟著翻身上了一處房頂。
范遇塵緊隨其后地翻身上來,對秦嵬點了點頭。
“有人來了?!鼻蒯偷吐暤?,手卻仍未放開沈云屏,幫著他在房頂站穩,又快速地將他按得蹲下。
片刻后,兩個佩劍的白道人士提著燈籠,行色匆匆地從另一側街道拐出來。
兩人腰間皆配有正盟的牌子,全未察覺頭頂房上蹲著三人,只顧著快速趕路。
待那二人走遠,范遇塵才輕聲道:“這二人趁夜疾馳,不知發生了何事?”
“左不過是城內正盟中人又召集人手,無論為了何事,我們現在也不好插手打聽?!鄙蛟破了妓鞯?,“那漢子呢?”
秦嵬側耳聽了聽:“還未走出偏街,等等再下去也追得上?!?
“如果真是召集人手,那過去的人應當不少,再謹慎些,以免被發現?!狈队鰤m也說。
黑夜不比白天,白天街上閑散人多,夜里遇到的人卻格外顯眼。
三人又等了小會兒,見確實沒人再經過,范遇塵才在沈云屏的示意下一馬當先地翻身下去,輕盈地落地。
沈云屏動了動,卻發現摟著他腰的手臂仍未松開。
耳邊傳來一聲嘆息,秦嵬低聲道:“少爺,我實在沒有想到自己的鐵腚會震了你的手,也沒有想過它會長得這么奇形怪狀?!?
這冷夜里傳來這么一句更冷颼颼的話,偏偏還用正經的口氣說出來,沈云屏費了很大力氣才將笑意給壓下去。
“你罵也罵過了,何必這么生氣?!鼻蒯鸵娚蛟破寥詻]有多少反應,只好又道。
沈云屏和風細雨地回答:“我哪敢罵秦大俠,刀在你手里,你想譏諷誰便譏諷誰,何必看人臉色。”
方才那聲嗤笑超過了沈云屏的理解。
他敏銳地從秦嵬那反應里看出了對方不同尋常的情緒,似無奈又似諷刺。沈云屏起先是驚訝,但隨后莫名地多出了不少鬼火。
他只覺得秦嵬是個不識好歹的臭石頭,捂不熱也哄不化,他難得真心實意地夸人,這混賬東西竟然還越夸越疏遠。
白瞎了那一油紙包的鹵豬蹄!
秦嵬半晌沒吭聲,等沈云屏已打算掰開勒著他腰的手臂時,秦嵬才開口低聲道:“對不住,我看到你,總會想起一個人,而他絕不會喜歡我的眼睛?!?
沈云屏愣了愣,原本已伸作爪狀的五指慢慢緩和:“是因為想起這人,你的表情才會有那種變化?”
這問題本沒打算得到回答,卻不想秦嵬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最近總會想起他。”
沈云屏問道:“是誰?”
問完這一句又覺得多余,他與秦嵬實在不是多打聽這些的關系。
尤其是這事兒好似和如今的事情并無關聯。
“一個死人。”秦嵬平淡地回答。
沈云屏道:“既是死人,就不會說話,他難道還親口告訴過你不喜歡你的眼睛?”
“那倒沒有,他死的時候,應該還不知道什么叫喜歡,”秦嵬的聲音如霧氣般輕飄,“但我就是知道他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沈云屏側過頭,秦嵬也正在看著他。
月色之下,秦嵬的眼睛像雨夜里的一塊兒石板地面,反出寒冷但明亮的色澤。
沈云屏忽然道:“是嗎?那就是他沒有眼光。”
秦嵬微怔,下意識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繼而微微一笑:“不,他并非你以為的那種人?!?
也不知是否是錯覺,秦嵬聽到沈云屏發出一聲輕哼。
這少爺性格太難琢磨,秦嵬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話說得不對他口味。
幸而沈云屏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如初,拽了拽秦嵬的手臂道:“你我還要在這里做多久的梁上君子?”
“現在就走,”秦嵬笑道,“抄近道!”
房頂視野開闊毫無遮擋,月光之下看得反倒比底下還要清楚。
秦嵬攬著沈云屏,帶著他在房頂上竄高走低,數十次縱躍后,忽然聽得某處傳來一聲蟲鳴,范遇塵正蹲在一棵樹上對兩人打手勢。
三人重新碰頭,聚在一處人家的房后。
“人呢?”沈云屏問。
范遇塵看著他倆:“我剛才扭頭見不到你倆的時候,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在那邊兒?!鼻蒯蛡榷犃寺?,抬手指向不遠處一間不起眼的老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