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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府門外下了車, 穿過庭院,下人說,洛姑娘正同夫人一起話閑, 二公子這會兒去,怕是還能撞見夫人呢。
江行雪匆匆的步伐不免放緩下來, 理了理衣襟,他問,“嫂嫂她如此繁忙, 怎可勞累嫂嫂?”
下人道,“是大公子吩咐的,大公子接替了夫人的活兒, 讓夫人來陪伴洛姑娘。”
江行雪眉眼低垂, 心里十分感動。他停下腳步,向松遠道, “你將這些話本送回去, 讓嫂嫂和洛姑娘解悶,我去同兄長打個招呼。”
松遠點頭先去了。待江行雪與江延川說完話再回去, 滄瀾院中只剩逢春一人當窗而坐,對光讀書。
那話本是書商新進的,據說內容風趣情節跌宕, 甚是能消磨時光。江行雪看她在窗前看得入迷, 連自己推門而入都未發覺, 不免有些憂心:她若是一時貪戀, 連晚上睡覺都顧不得可怎么辦?
然而走近,卻聽見她問,“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啊?怎么這么晚回來?”
江行雪愕然,抬眸看去, 她已經抬起頭,在窗前支頤笑望。他頗感好奇,問:“你是什么時候發覺我來了的?”
逢春找了個書簽夾進去,看了看窗戶,道:“從你進院子吧,廊下灑掃的人都在朝你行禮。”
斂衣坐下,江行雪頷首,若有所思,“你覺得吵嗎?若是吵,我讓他們無事不要來滄瀾院。”
放下書,逢春道:“那倒不用,只是……你今天回來的晚,是因為蕭衛承嗎?”
她怎么會突然問這個?江行雪有一瞬的不自然,“怎么了嗎?”
逢春道,“我剛剛想了想,現在他知道我在你這里,那我要是突然跑了,他是不是就會找你的事?”
后面的話逢春還沒有說,便看見江行雪眉頭緊緊一皺。
雖然她知道他是個好人,可她這件事,說出來到底不光彩。她心里有些沒底,后面的話說起來就有些小心,“我知道他這個人很壞,雖然他并不把我放在眼里,但卻一定會因為這個來找你的麻煩。所以,我有些擔心……”后面的話不知道該怎么說,她久久遲疑著,嘆息一聲,“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掩在層疊衣袖下的手緊緊扣握,他強迫自己的視線落在她身旁那瓶梅花上。梅花是昨日擺上的了,今天再看,便已不比昨日嬌艷,孱孱有將落之態。
他眉心低了低,想問什么,可一想,她當然要走,她有什么理由不走呢?
頓一頓,他本欲說些別的開導她,可一張口,話自己就變了:“你還是要走嗎?”
逢春不覺有他,很自然地點頭,“有蕭衛承在這里,我沒法兒留在這里。”她想了想,誠懇地說:“我害怕他,我不敢跟他待在同一個空間里。”
甚至是同一座城市。
江行雪:“有我在,我會保護好你。蕭衛承他也不至于那樣不堪,總不能光天化日強搶民女。”
“我知道。”她笑著,安撫他,“你的官也很大,你當然有能力保住我。但是江行雪,我們倆是好朋友,你不必為了所謂的救命之恩就這樣看重我。我沒想著挾恩圖報,你也別總是因為這個為我冒險。我離開這里,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
可話說完,眼神躲閃,笑里也夾著不自然。
她知道自己破綻百出,可她也沒辦法,她做不到瞞天過海,也不能……
竇靜瓊今日同她說的那些話,她知道不是玩笑。江行雪素來不是玩笑之人,更不會同撫養他成人他的兄長和嫂嫂隨意開口。所以,她更不能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
她不是他的心上人,他只是困囿于所謂的“救命之恩”,一時間蒙了雙眼。更何況她也不是他的救命恩人,當初在馬棚里,她是存過要砸爛他的嘴的心的。他能在清風寨里活下來等到救援,那純粹是他吉人自有天相,跟她沒有半毛錢關系。
她懂,也明白這“恩情”的燙手。她不能擔,也不敢擔。
反正也裝不好,她索性頹在椅子上,放任自己癱著,“反正就是,謝謝你,江行雪。但是我不能這樣。”
窗子半開,風從半墻上刮過,帶著些淡淡的寒涼。
江行雪眉心未解,語聲低幽,踟躕許久,啞聲問:“可是,你要走去哪?蕭衛承不會放過你。”
又提起蕭衛承,逢春痛哭一聲捂住臉,惱恨道:“我走得遠遠的,我總能逃得掉。天下之大,總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天下之大,自然會有他到不了的地方。江行雪黯然,蕭衛承到不了的地方,他是不是,也無法到達。
他本能的,還想再勸她,勸她相信他,勸她不要輕易放棄。可……他想起昨夜,想起今日蕭衛承的話。若是蕭衛承當真撕破臉面帶人強行將她搶走,他捫心自問,真的能保住她嗎?
他問自己,何苦,何苦要用她的安危來賭自己那一分可憐的情意!
眉眼中掙扎幾下,他到底嘆了口氣。慢慢松開手,他道,“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嗎?我可以盡我所能,幫一幫你。”
這話叫逢春心中欣喜,她看向他,看見他眼底的掙扎,心里驀然一痛。
低斂眼簾,她微微垂首,“不用了,江行雪。我自己一個人走,反而會更隱秘一些。”
他起身,低聲道,“好。”
走出滄瀾院的時候,午后的風幽幽,吹在臉上,澀澀的,有些冷。江行雪回頭看,半開的窗子里面,她手上不知拿了什么東西,在寫寫畫畫。一縷青絲經耳畔滑落,飄蕩著,沒能分走她半分思緒。
他收回目光,將袖中的手掌張開。看著層層交疊的紅痕,想,若是沒有蕭衛承……
斷雁高飛,一聲聲,婉轉凄哀。一片落葉自枯枝飛落,打著旋兒,緩緩飄下,落在他掌心中,蓋住了斑駁可怖的指痕。
他眼神一震,眉心緊蹙,低低嘆了口氣。
翻手將落葉握進掌心,干枯的落葉摩擦在手心里,輕微的刺痛。他默默反省,怎么能有如此不堪的想法……
冬日的午后逝如飛刀,逢春剛找了兩張地圖來看,外面就昏黃了起來。
這個時代對于西方世界的探索非常少,但是既然地圖上有波斯和黎軒,那大概率在現實世界里也會有西歐。如果蕭衛承的勢力真的大到整個天下都沒有她的容身之所,她不信躲到西方他還能追過去。
來伺候的婢女陸續點上燈,屋內亮起來了,松遠便在外面敲門,“洛姑娘,晚飯好了,大人請您去吃飯。”
應了一聲,逢春把地圖隨意一折,拿了本書壓在上面就跟著去了。
晚飯吃罷,竇靜瓊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江延川坐不住,松青早早送他回去了,只剩江行雪一人在旁邊看書相待。
遠遠的,街上的打更聲順著風聲飄進來,低低一聲。江行雪放下書,看看外頭的夜色,再看看相談甚歡的二人,低笑一聲,“嫂嫂,夜深了。”
竇靜瓊驚愕抬頭,看向窗外,一輪圓月已高高懸在半空,不禁驚訝失笑。“怎么?這么晚了!”
逢春眨眨眼,心想這才八點,其實也不能算晚。但在古代嘛,另當別論咯。
轉身將書交給松遠,江行雪起身,“嫂嫂不妨明日再同洛姑娘相談,反正也無甚事,時日還長。”
竇靜瓊拉著逢春的手亦起身,絮絮道,“哎呀,那好吧。春春,你早飯愛吃什么,我吩咐廚房明日做來。再做些你愛吃的點心,我們明日好好說!”
逢春笑著應下,反正走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多為他家人解悶也好。
江行雪看她們到了門口又拉著要再說起來,搖了搖頭,只能上前輕輕抓住逢春的衣袖,“那嫂嫂早些歇息,我和春春就不打擾了。”
這聲“春春”叫得逢春渾身刺撓,竇靜瓊掩口直笑,好在有侍女接著她走了,逢春才沒那么尷尬,小心地把衣袖從他手中拿回來。
江行雪立即立身致禮,垂首道:“是我冒犯了……”
他這樣,逢春倒不好意思多想,她連連擺手,“沒什么沒什么,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要不是他這樣叫一聲,怕是竇靜瓊還得拉著她再多說些時候。
避開身子,江行雪讓出路來讓逢春先走過。他自己落在后面,慢慢消著臉上的紅熱,低聲道,“嫂嫂未出閣時閨中密友甚多,可惜各自嫁了人后,來往便少之又少。還有遠嫁去江浙之地的,更是多年不曾再相見。因此,嫂嫂她見了你,便忍不住要多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