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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其實不是一個很會交朋友的人
祁笑春第一次試圖喊出梁覺星名字的時候, 甚至沒能發出聲音,因為太恐懼,所以嗓子都是干啞的, 聲音剛從嗓子里擦出來一點就劈了。
他喘了口氣,又大喊了一聲:“梁覺星!”
這次喊出來了。
聲音很大,穿透雪層。
旁邊幾個人猛地轉頭。
像投石入鳥林, 頃刻間飛鳥乍起。
幸而還沒飛多遠, 梁覺星沉穩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別動, 我在這兒。”
沒人敢動。
幾秒鐘后, 看見她的身影穿破風雪走了過來。
祁笑春松了一大口氣:“不是說了大家都別亂跑嗎,你一個人跑哪兒去了,嚇得我冷汗都出來了, 現在背上一層冰。”
太害怕了, 所以要說很多沒有意義的廢話才能緩解。
說完以后才想起來跟梁覺星說正事:“要不先回去吧,在這兒沒找到人。”
“我找到了。”梁覺星的語氣平而冷。
眾人愣了一下,周渚先下意識掃了地面上那攤手印和腳印混雜在一起的雜亂痕跡一眼,然后問梁覺星道, “在哪里?”
頓了一下,又補充:“還活著嗎?”
梁覺星沒有回答, 直接帶他們去親眼目睹了答案。
得到答案的同時, 他們也得到了另一個疑問的回答:為什么這么多人圍著這里轉也沒有找到李已。
因為他還在這里, 只是以另外一種方式。
——他被分割成了一些碎塊, 然后重新拼湊成了一個人形雕像。
和另外六座雕像共同佇立在這個圓的弧線上。
*
越是刻意隱瞞的消息, 越是容易不脛而走。
一個人死亡, 兩個人失蹤, 一個人發瘋。
在吳神奇從休息室里、醫生的掌控下逃離出來, 站在走廊里大喊“救命!救命!”開始, 一堆關于現狀的猜測,就像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飛得快速,落得四散。
事情發展到這個狀況,已經很少有人能夠繼續保持冷靜理智,因為吳神奇的喊叫聲音實在是太可怕了,是那種在崩潰到了極致的情況下才能發出的聲音,聲嘶力竭,帶著哭腔,幾乎已經不像人聲。
秦楝他們也不打算再完全隱瞞消息,一來做不到,二來得告訴人一部分情況、他們才能更好的保護自己。
因此挑挑揀揀、隱藏了部分過于驚悚的細節,將已發生的事情大致跟眾人公布了。
跟著秦楝拍過幾次節目的工作人員們,整體心理素質還算不錯,大概經歷了“尖叫”“哭泣”“想跑又被攔截”這幾個程序后,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基本都冷靜了下來。
不冷靜也沒用。
現在走也走不了,聯系外界也聯系不到。
屋子里面雖然恐怖,感覺像個隨時會竄出來東西的鬼屋,但其實在這里發生事故的概率并不確定。而出去的話概率則是一定的,百分之百會被凍死。
但秦楝也給出了一個能夠穩定人心的好消息:雖然依目前的情況依然聯系不到外界,但是他在錄制節目前已經做好安排,明天一早,會有節目組場地外的人員來這里進行節目收尾,順帶著把人接出去。
他們不需要與秦楝聯系,或者再次得到他的確認。這是一個已經制定好的工作計劃,人員會在明早八點前到達這里,如果雪太大,或許會晚一點,但一定會來。
祁笑春斜靠在沙發上,從坐姿上來說,看上去心態很平穩:“確定嗎大佬,如果今天雪還不停,下到掃雪車都不好開的地步,怎么弄?”
秦楝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他們會派飛機來。”
……
祁笑春沖人豎起大拇指。
好啊,鈔能力好。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沒有發生什么大事,至少沒有發生什么大到失蹤人口的情況。工作人員們的心態既沒升到波峰、也沒降到波谷,在一定幅度內較為穩定的上下波動著。
少數人群甚至恢復了工作的狀態,譬如廚師邢普。
即便在幾個小時前剛剛在自己的工作用具內發現了一具被碎的很碎的人類尸體,秉持著“我的工作很重要”和“人類必須要吃飯”這兩則簡單而堅定的信條,在六點來鐘時,毅然決然地帶著人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而且做的不錯。
吃晚飯時,大家的狀態都很隨意,嘉賓和工作人員的界限第一次突破了秦楝的要求、顯得不算分明。
畢竟到了這個時候,墻角的鏡頭雖然還在運轉,但節目是不是還算拍攝已經處于薛定諤的貓的狀態——如果他們這些人過了今晚還能好好地活下來,那現在這部分視頻還能夠剪輯一下放進節目的片段里;如果不能,那這些視頻素材就會成為二十年后的某個都市傳說。
祁笑春和小馮靠在門廳的窗邊,看著不時來往的人群,祁笑春笑著感慨了一句:“你們真可以,我剛才聽見有人說多吃點,遇見鬼的話還能快點逃跑,人家問他要是沒跑出去呢,他說那至少也能做個飽死鬼。”
小馮笑了笑,吸了口煙:“我們這些人,也算是做好了準備的。”
祁笑春:“什么準備?”
小馮看著他,說了個比較夸張的數字,然后補充道:“工資。”
祁笑春一抬眉心,做個了尤為佩服的表情。
昏黃燈光下,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深藍天幕下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
*
人類的情緒其實很難隱藏,那種濃郁的從心臟迸發出來在血液里流淌的情緒,即便控制住不借由嘴巴說出來、不通過眼睛表達出來,也還是會緩慢而穩定地透過每一寸皮膚、緩緩滲入空氣中。
現在,惶恐、疑慮、擔憂,正充斥著這棟房子的每一個陰暗的角落、每一條安靜的走廊。
梁覺星行走在其中,能感受到這棟房子正在逐漸蘇醒,仿佛一個有生命里的怪物,無聲地窺視著,欲望在蓬勃跳動,無法抑制的渴望,叫囂著要吞噬掉這些在自己軀體里竄動的血肉,咬碎他們的皮肉骨骼、從他們的身體里壓榨出恐懼。
她能聽到空氣里響動的倒計時的聲音。
咚——
咚——
咚——
通向那場饕餮盛宴。
她獨自站在走廊里,垂在身側的手上兩指間夾著一根煙,是剛才出來的時候不知道被誰塞進她手里的。剛才有一刻,餐廳里非常混亂熱鬧,似乎是秦楝說了一句關于工資或是下一個節目的安排,有人歡呼起來、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大笑大叫,過度壓抑的緊張情緒以另外一種方式爆發出來,一些人漫無目的地跑來跑去,其中有些人跑到了梁覺星面前,跟她握手、沒有邏輯地說了很多話,在混亂中有人給她手里塞了一根煙。
但是當時她眼前太亂了,完全沒有來得及看清是誰。
隔著人群,她看到站在人群中央的秦楝。
他看上去似乎對這棟房子里正在發生和即將到來的事情沒有任何畏懼,正跟自己的下屬們交代工作,單手插著兜,很叢容隨意、游刃有余的樣子。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側過臉來。
定定看了她幾秒,然后一抬手,沖她笑瞇瞇地拋了個飛吻。
梁覺星走出房間后,在樓梯口碰見周渚,他正坐在樓梯上,手里拿著手機。
屏幕亮著,由電子器械創造出光芒打在他的臉上。
是暖光,他垂著眼睛,于是眼里流動的光色也是暖的。
眉心垂下去一點,看上去有點傷心、或是懷念,梁覺星分不太清楚。
不是積極的情緒,但也不算太負面。
“有信號?”
聽到梁覺星的聲音,周渚才反應過來。
他抬起頭來、下意識想按熄屏幕,看清梁覺星,動作又頓了一拍。
“沒有,”他解釋,“在看手機里的照片。”
說罷自然地將手機屏幕反扣到腿上。
因為有幾秒的停留,梁覺星垂下眼時瞥到倒著的手機屏幕,確實是張照片,主角是兩個男人。
似乎是畢業照,其中一個人穿著學位袍,腦袋上戴著帶穗的黑色學位帽,大大咧咧地摟著另一個人的脖子,動作看起來很親密。
另一個人……似乎是比現在更年輕一些的周渚。
“不知道明天咱們能不能正常離開,”周渚仰著臉,很溫和地笑了一下,“過幾天是我一個朋友的生日。”
他說著,望著梁覺星思考了一下。
在秘密面前,梁覺星當然是一個非常可靠的人,她對他人的秘密似乎毫無窺探欲,即便有人把自己的秘密雙手捧著擺到她的面前,她大概率也只會偏過腦袋想要避開,再給她講,她只會生出一點跟好奇心全無關系的疑問:“這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關系?”那些被迫進入她耳朵里的故事似乎也并不會順利進入她的腦子里或者心里,而是在耳廓里一轉、而后輕飄飄的出去,她沒有心思仔細聽,更不會拿出去跟別人訴說。
似乎是太久沒有跟人分享過這個深藏在自己內心的故事、而眼前的梁覺星又是長久以來非常難得的一個讓他覺得安穩、踏實、值得信賴的人,于是過了兩秒,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無奈地笑了一聲,開始敞開胸懷、跟人進一步解釋道,“是我上學時的一個師兄。”
“當年他幫了我很多。”
“非常多。”
“我很感激他。”
他說著,笑嘆了口氣,“我其實不是一個很會交朋友的人。”
梁覺星微抬眉心,大概受環境影響,給了人一個積極的反饋:“這確實看不出來。”
周渚嘴角的兩彎弧度這次看起來更真心了一點。
但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他向旁邊移開目光。
那邊有腳步聲逐漸響起。
走近一點,看清兩個人影。
是祁笑春和小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