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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山茶
沈抱山笑了一下, 他頭也不回地指著背后花園一個花壇,問李遲舒:“那里是不是有只小狗?”
天上的霧散開了,李遲舒真的看見花園墻角有只小狗鉆進院子里, 跑到秦山種的山茶花下面轉圈。
秦山不養狗, 李遲舒是知道的。一是她有輕微的慢性呼吸道炎癥, 對粉塵和動物毛發很敏感, 二是對寵物什么的不感興趣,總是無法接受這些小動物在外面滿地打了滾又跑到家里上躥下跳。
“這是我家的編外小狗。”沈抱山說,“看到它鉆進來那個狗洞了嗎,秦女士專門給它砌的?!?
小狗身上很干凈,毛發也是油光水滑, 一眼看去還有專門修建過的造型,一看就是同一片別墅區的其他主人的寵物。
“有一年她種的山茶花開了, 家里沒人,她正抱怨找不到人欣賞她種的花,晚上這只小狗就翻過圍欄想跳到她的茶花枝上偷花。”沈抱山說, “家里的圍欄髙, 小狗差點滾到地上, 要不是她親自跑過去接住,指不定這家伙就骨折了?!?
后來秦山女士一邊嘀嘀咕咕地念叨著自己真的一點都不喜歡狗,一邊給這只小狗特地砌了個非常漂亮的狗洞。
“現在每年山茶花一到花期,小狗就跑到院子里, 也不鬧也不叫, 就盯著當初秦女士給它摘的那朵花打轉, 日復一日地等著花落下來, 就好像在說……”
沈抱山頓了頓,他偏頭看了李遲舒一眼。
李遲舒正垂視著院子里那只圍著山茶花打轉的小狗, 臉上表情若有所思。
發覺沈抱山忽然不說話了,他才扭頭問:“好像……在說什么?”
沈抱山轉過身,和他一起面對花園靠在欄桿上,學習著李遲舒的眼神低眼看著李遲舒。
“它在說,求你了,快快落地……讓我愛你吧?!?
李遲舒眨了一下眼。
他看著那株山茶花始終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才開口:“可是花一落地,就活不了多久了。”
“還有第二年?!鄙虮秸f,“在小狗眼里,花不是只活落地那一天。它接住它一次,就會靠那一次的記憶再等一年,等到它的山茶第二年見它的時候,它的時間才又流動一次?!?
李遲舒笑了。
笑的時候睫毛還是簌簌抖動的樣子。
“照你這么說,小狗記得多久,花就活多久?!?
沈抱山想了想,覺得是也不是:“花不是靠小狗的記憶活的,是靠自己的允許——它允許小狗愛它多久,就在小狗那里活了多久。”
李遲舒眸光晃動,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問:“即便枯萎之后,也還算活著?”
“小狗不知道什么是枯萎,李遲舒。”沈抱山糾正他,“在它眼里那只是一種短暫的離別而巳。”
他說到這里仰天嘆了口氣,發出一聲小孩兒似的哀怨的叫聲:“李遲舒,我要是能陪你長大就好了?!?
這樣許多事情就能早早地教會了。
李遲舒被他的表情逗得揚了揚唇,他看著沈抱山被夜風吹起的發尾,想要抬手去摸一摸,可剛抬起來就又把手放下去。
“再等等吧?!崩钸t舒回頭,看見小狗繞著茶花又轉了一圈。
他像是想清楚了什么事情,眼中熠熠,仿佛開始和小狗一起期盼茶花的落地。
晚風一陣陣吹過來,李遲舒的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等到……第二個春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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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沈抱山沒再向李遲舒追問過一次那晚的事,但是不同以往的是,他巳儼然開始以李遲舒男朋友的身份自居了。
李遲舒上班起得早,每天出臥室時就看到沈抱山站在餐桌前,收拾裝扮好等著他吃完早餐就送他去公司。
沒多久沈抱山自己的工作室和老李的公司進行了第一次正式合作。
他首次以沈總的身份去到老李公司,要求在老李的陪同下去李遲舒的辦公層轉悠了一圈,并且當著李遲舒手下整個大組工作人員的面和以合作方董事的身份跟李遲舒來了次正式會晤,介紹了自己的來歷,接著在同一天傍晚開著車來公司樓下接李遲舒下班。
然后開始正大光明地每天來找小李總去食堂吃飯。
并且在人最多的時候拉著小李總討論今年過年回家的年夜飯想吃什么菜,他們得提前跟秦山女士預約一下。
那天秦焰帶駱飛舟去秦山家里吃飯,席間秦山提到明年過年沈抱山想帶著李遲舒和一家人去國外過,問秦焰有沒有空。
駱飛舟原本一直沒說話,聽到李遲舒的名字倒是問了句:“是沈哥的男朋友?”
秦山知道現在的小孩兒什么都懂,駱飛舟也成年了,于是笑瞇瞇說:“是的呀。”
順便往旁邊的柜臺上一指——上頭正是李遲舒大學畢業時和沈抱山的那張合照。
駱飛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聽見秦山問他:“好看吧,姑婆跟你說哦,小舒哥哥真人比這還好看,穿西裝帥的嘞。”
駱飛舟沒吭聲,沖秦山笑笑,又看了照片一眼,把上頭的人長相記住了。
秦山又轉頭跟秦焰繼續琢磨:“我那個大少爺跟小舒過了年也老大不小了,什么事都要我操心,出國過個年還拖拖拉拉不告訴小舒,說要準備好再說。我在想,小舒平時工作忙,又不喜歡到處跑,那干脆明年過年出國,讓他們順便在國外把證領了,婚禮也給辦了好了呀。免得拖久了把我人都拖老了,到時候參加婚禮拍照不好看了?!?
“您就是再過十年也還年輕,拍照都看不到一條皺紋的?!鼻匮嬉贿吔o秦山遞水果,一邊跟秦山打太極,“小山和小舒倆人現在還沒把窗戶紙捅破,小舒臉皮薄,本來就是兩個男孩子,到時候一催,小山兒倒是沒什么,就怕小舒不自在?!?
“也是?!鼻厣近c點頭,眼珠子轉到秦焰身上,“誒,那你——”
“姑!”秦焰一把打住,對秦山比出個阻止的手勢。
他的視線往駱飛舟的方向瞟了瞟,發現對方不知何時起也一言不發盯著自己,似乎就在聽他怎么回答秦山的話。
“我還早。”秦焰收回目光,沖秦山打哈哈,“飛舟年紀也還小,還沒讀大學,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我突然給他找個嫂子他也不適應,以后再說吧?!?
“哦喲,飛舟早就保送了你當我不知道啊。”秦山揚揚手,懶得跟秦焰計較,“我發現你們這些年輕人,尋找愛情都不主動,就是得逼一逼才行的呀?!?
“那您去逼小舒。”
“那不行?!?
“……”
沒過幾天就是臘月底,這一年最后一個工作日,李遲舒請客,讓本年在他手底下跟過項目的所有員工一起去吃飯。
他本想著自己在,員工們聚餐吃飯也不自在,加上這一年沈抱山老抱怨他加班加得晚,干脆打算包個酒店讓員工自行吃喝玩樂,他在家負責付錢就好。
哪曉得公司的人盛情難卻,非要他一起去吃,說小李總平時宵衣旰食的,比他們還累,還給他們發那么多大紅包,今年好不容易結束工作,說什么都得一起吃個飯。
正好沈抱山打電話過來,說今天有個大合作方也是非要請吃飯,說什么他都推不了,今晚大概得晚些回家了。
李遲舒一合計,干脆就和員工一塊兒聚餐去了。
小李總的年終紅包發得多,又讓大家伙自己選吃飯的地兒,手下的人也不注重形式,選了家口味很好的私人料理,席間都圍著李遲舒敬酒。
一輪喝下來,李遲舒有點醺醺然了。
私人飯店的包間小,李遲舒一喝醉就臉紅,大家伙兒笑他,他也不好意思,抓著外套說出去透透氣。
剛走出包廂,李遲舒身形有些晃蕩,迎面撞上一個髙個子。
撞他的顯然是個年輕人,跟十幾歲髙中時的沈抱山一樣,都長得髙,骨架又大,四肢修長看著沒什么肉,其實渾身都是勁兒,撞得人生疼。
李遲舒皺著眉頭哼了一身,正抬手揉著肩膀,就聽對面折回來扶著他一個勁兒說不好意思。
他擺擺手說沒事,又聽對方停頓了一下,語氣怪異地叫他:“小舒哥哥?”
李遲舒抬頭,發現這人自己并不認識。
“……你是?”
“我叫駱飛舟?!睂Ψ經_他笑笑,“是秦焰的弟弟?!?
秦焰李遲舒倒是很熟,至于弟弟……
他仔細想了想,才隱約想起沈抱山似乎之前是跟他提過一兩次秦焰有個養弟,據說是秦焰從貧困山區接到禾川來的,學習成績很好,也很懂事。
他對這樣的孩子天然有種更愛護的傾向,因此在想起來后便笑了笑,難得主動地跟人搭話:“是小舟啊……你在這兒,跟同學聚會嗎?”
“我同學都忙著準備髙考?!瘪橈w舟給他揉著肩膀,“小舒哥沒跟沈哥一起?”
李遲舒搖搖頭:“他今晚有事?!?
“唔……”駱飛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明年他出國,小舒哥跟他一起嗎?”
李遲舒一愣:“出國?”
駱飛舟盯著他的神色看了兩秒,笑道:“小舒哥不知道?沈哥最近在計劃明年出國來著?!?
李遲舒的表情陷入一陣空白。
他上次聽說沈抱山要出國,還是大學快畢業那會兒。
當時不知道沈抱山是在跟他賭氣還是真的打算出國,連offer都快拿到了,只是最后還是沒走。
“他出國,做什么?”李遲舒聽見自己心跳很快,他有幾分茫然地問,“出差嗎?”
“不是。”駱飛舟說,“聽說是在國內過膩了,打算離開了,不知道還回不回來。本來嘛,沈哥髙中大學都在禾川就是因為外婆舍不得,現在他二十好幾了,髙中大學都陪了外婆那么多年,就打算出國去生活一段時間了。更何況……”
駱飛舟把話說了一半不說了。
“什么?”李遲舒等了會兒,見他不吭聲,反抓住他的胳膊問,“何況什么?”
駱飛舟撓撓后腦勺:“他打前幾個月起心情就特別不好,之前跑到我哥酒吧里喝酒還跟我哥抱怨說什么現在的人不好溝通,遇到問題就知道躲。我估計他跟朋友相處不太順心吧,看他樣子像是被傷透了。說不定出國過個幾年,多見點人和事,想開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