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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又不好意思笑笑:“我以為沈哥是打算跟你一塊兒去呢,聽我哥說你們關系挺好的……小舒哥你要替我保密啊,別說是我說的,沈哥要出國這事兒沒幾個人知道。”
李遲舒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這些話,到最后只是有些失神地點了點頭,等駱飛舟跟他告別離開后,仍然一臉木然地站在原地。
——沈抱山要出國了。
李遲舒心里反復地響起這個聲音。
大學畢業的時候沒舍得,他武斷控標的時候沒舍得,一次次發現他沒按照約定照顧好自己身體的時候沒舍得,終于在他翻臉否認他們那晚做過的事情的時候,沈抱山舍得了。
興許遲早有那么一天的。李遲舒想,畢竟自己總是讓沈抱山失望。
是了,是了。李遲舒回憶起過去那么多次沈抱山的“沒舍得”,那些記憶碎片里他竟然找不出一次沈抱山失望的神色。
唯一一次就是那個對方不請自來到他辦公室質問他的下午,他說出“一時沖動”幾個字之后,沈抱山的眼中是難以掩蓋的濃濃的失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成為小李總以來做了那么多個項目,學生時期寫過那么多張滿分的答卷,但其實自己壓根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他以為只要時間過得足夠久,就能覆蓋過去那些未能解決的問題,只要無視掉過去繼續往前走,就能讓沒抹除的矛盾漸漸被削弱存在。
畢竟這些年,他一直以來都是這么處理自己的痛苦的:七歲時沒能得到伸張的父母的死亡;十七歲髙三一模前在報刊亭看見的抹黑母親的文章;十八歲時被老板指出的一身要錢的窮酸味。
他一直企圖利用歲月這張大手將那些記憶在自己心里不斷壓縮,直到壓縮的力量大到可以將它們粉碎,自己就能當做早巳遺忘它們一樣正常生活。
他這么處理自己的痛苦,于是也這么對待沈抱山的痛苦。
可沈抱山怎么能跟他一樣?
李遲舒覺得自己簡直壞透了。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走回家的,禾川冬夜的晚風很冷,陪著他走過一條條人行道,路過一座座大橋,足夠伴隨著他在無數個沒有接聽的電話鈴聲中把頭腦吹得愈發清醒。
越清醒,他就越是能想起那個下午沈抱山看向他的眼神。
真是奇怪,過去了那么久,他今夜第一次直視沈抱山的痛苦,那個眼神竟然會比當初當面看到時更讓他覺得深刻。
他回到漆黑的家里,仍是沒有開燈,像當初喝醉酒后和沈抱山分別回房的那個夜晚一樣,李遲舒坐在臥室陽臺的椅子上,望著天空出神。
他當初就是坐在這里,用一樣的夜風和星空下,想通了自己得到沈抱山后會面臨的一切。
是深不見底的虛無和自我的迷失。
那晚他阻止自己深思下去,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這個招數他用了太多次,以至于沈抱山習慣以后他就以為對方會感到麻木。
可只要感情仍然真摯,怎么會對失望麻木?
今夜他逼迫自己繼續往下想,在失去李遲舒和失去沈抱山之間,究竟哪一個更讓他無法接受。
李遲舒望著月亮做了上百次假設,最后發現他所有的膽怯和回避加起來在沈抱山的離開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臥室外響起了模糊的開門聲。
是沈抱山回來了。
李遲舒聽見對方熟悉的腳步聲先走向自己的房門,確定他房中沒有光源后才又走向另一個主臥。
片刻后李遲舒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沈抱山在凌晨兩點發來的信息。
【還沒回家?我來接你。】
李遲舒忽然起身朝臥室門走去。
經過自己辦公桌時他在桌前停頓了一瞬,接著看向桌上那張銀行卡。
卡里面有三百萬的余額,是他目前除了基金股票還有若干不動產外可支配的流動資金。
他這段時間拿著這張卡逛遍了禾川大大小小的商場,總想買個禮物為兩個月前的那場爭吵給沈抱山做個賠禮,但每次都是空手而歸。
他總覺得時間還很多,還不急,從年底推到元旦,又從元旦推到新年。
終于推到沈抱山猝不及防想舍棄他出國的時候。
他等不到第二個春天了。
李遲舒抓起銀行卡打開臥室門,敲響了沈抱山的房門。
沈抱山一開門,就看到門外一雙因為喝醉而有些發紅的眼睛。
李遲舒開口,還沒來得及說話,聲音巳有些哽咽。
“我很抱歉……”李遲舒望著沈抱山,幾乎難以控制呼吸,“那天……”
他抿了抿唇,別開臉,有一滴眼淚從他眼角劃出去。
沈抱山蹙了蹙眉,意識到今夜的李遲舒不太對勁。
他剛要伸手把人抓過來問問怎么回事,就被李遲舒反握住手腕,接著一張冰冰涼涼的銀行卡被塞到了他手里。
“那天……說了讓你難過的話。”李遲舒終于把一句話斷斷續續說出口,“我……我現在記起來了,你能不能——”
“李遲舒。”
沈抱山一把把人拉倒懷里按在自己胸口順氣。
他聽見李遲舒的呼吸紊亂到近乎在抽搐,后背也跟隨呼吸在沒有規律地大肆起伏。
沈抱山簡直怕李遲舒在他面前短氣暈厥過去,一下一下用手掌順著李遲舒的后背溫聲道:“慢慢說……慢慢說。”
李遲舒埋頭在他肩上深深地長吸了一口氣,隨后沈抱山鎖骨處的衣服濕了個透。
“你原諒我。”李遲舒的聲音含混不清,摻雜了太多壓抑哭聲的喘息,“沈抱山,你原諒我。”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沈抱山聽不懂李遲舒在說什么,但很明顯李遲舒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他的追問。
他摸著李遲舒后腦的頭發,被啫喱定型過的發絲此時有幾分扎手。
“李遲舒,不要著急,想說什么慢慢說。”
李遲舒從他懷里抬頭,似乎是在確認沈抱山的話是真是假。
他看見沈抱山隱隱擔憂的眼神,從沈抱山懷里掙脫出來,轉過身又在房門前來回踱步了幾圈,像動物發出的某些刻板動作一般,停下來看了沈抱山一眼,又繼續焦急地打轉。
“你不要走。”最后他停下來,背對著沈抱山,好不容易穩住了呼吸,說的話卻一片混亂,“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轉過身面對沈抱山,扶住門框時眉眼忽然憔悴了許多:“這張卡里有我存的三百萬,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止三百萬的也可以。”
他是身家數千萬的小李總,沈抱山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真的會想辦法搞一顆交到沈抱山手上的。
沈抱山就是在這時明白了今夜的李遲舒過來所為何事。
穿過他們臥室之間相隔的十幾米橫廳,他的門前變成了李遲舒的又一個涼城。
“李遲舒,”沈抱山先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地教他,“說你真正想說的話。”
李遲舒佇立在門外,眼角通紅,早上定型好的頭發在幾個小時的冷風吹徹后有幾分凌亂,他看著沈抱山,看了好久,最后才認輸一樣的低下頭。
“沈抱山,和我試試。”
沈抱山一把把他拽進房里。
十年遺夢·其七
事情的真相我是在不久以后知道的。
畢竟駱飛舟那小子壓根就沒想隱瞞。
如果不是秦焰在中間攔著,我得打得他一個星期下不來床。
后來秦焰問他為什么這么做,他聳聳肩說,就是想看看一個人逼一逼能為愛做到什么地步。
李遲舒能做到什么地步他不必知道,反正我能告訴他我會做到什么地步——從那以后我沒讓李遲舒再跟他見過一面。
得知原委的李遲舒對此倒是很平和,興許是不想跟一個小孩兒計較,又興許真沒想怪駱飛舟,逢年過節給各家親戚準備的禮物里總還留著駱飛舟的份兒。
在一起之后我和李遲舒的生活并沒有什么變化,他的病情惡化得并不快,剛開始的那段日子他一切如常,是后面才慢慢有些憊懶恍惚的。
第二年我們去了國外過新年,也就是那一年我給李遲舒買了一對婚戒,但是我們沒有辦婚禮,因為李遲舒狀態總是有些疲憊。
我跟他規劃著第二年還要出國,到時候一定要領證結婚,他聽了不做回答,我只當他是這一年工作實在太累,半強硬半懇求地要求他答應我明年至少工作量減半,下半年的時間得空出來準備我們的結婚事宜。
他那時坐在窗邊,看著外頭一望無際的草原,過了很久才說“好”。
我不以為意,只當他又是在應付我——畢竟李遲舒總是應付我。
誰知第二年下半年他真的留職停工了,說是親自跟老李提交的請辭,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得知消息的我很髙興,以為可以完完全全擁有他一段時間,就像剛在一起時一樣——當時李遲舒為了哄我,可是專門請假陪了我好多天才復工的。
說起剛在一起的那陣子,真是段很快樂的歲月。
李遲舒全心全意地愛著我,因為愛我,也順便愛了自己一下。
就像山茶花落在小狗鼻尖的那一瞬間,期待著以后無數個第二年春天。
那年我二十七歲,像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以為我和他還有很久的以后,以為我們還來日方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