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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柳絮紛飛,有一片輕輕落在沈澤謙手背。
他并未接身旁二人的話,只是捻走柳絮,漫不經心地取出繡帕,又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幾乎不曾被沾到的手背。
“大皇兄換了個新帕子呀。”沈澤瀾眼尖地發現,伸手,“好似花樣尤其新穎呢,能否容臣弟近些瞧瞧?”
“明濯好潔,你又并非頭一回知曉……”姜星淙攔了一句,卻見沈澤謙罕見地頷首,將絹帕遞給了沈澤瀾。
“啊?”他疑惑出聲,旋即也探首去瞧。
“圖案經典,配色卻是好生別致,”姜星淙沖他打趣地笑笑,“竟是喜鵲登枝?明濯也好事將近了么?”
“這是喜鵲登枝?”沈澤瀾茫然出聲,“這鳥這樣肥美,我以為是鵪鶉呢……”
話音未落,他被姜星淙手肘狠狠一拐,一偏首,又正被沈澤謙冷冷一瞥。
“臣弟、臣弟孤陋寡聞,有眼不識喜鵲,大皇兄大人有大量,可千萬莫要跟臣弟計較……”他磕絆了一下,忙不迭地解釋,“也不知是哪位女郎這般好福氣,能入大皇兄青眼?”
手中的絹帕被沈澤謙勾走,妥帖地收好。
“無甚青眼與否。”他開口,語調較之素日的平淡隱約多了幾分笑音,“家妹有興致,便為本王親手繡了一張。”
“祝小娘子可當真是好手藝啊。”姜星淙連忙附和。
“是,祝小娘子不僅糕點做的別致味美,連繡功都這般精巧,只不過這圖樣……”沈澤瀾夸著,語聲頓了下,“這喜鵲登枝……”
“本王的妹妹與本王情誼深厚,見了本王便會喜上眉梢、眉開眼笑,有何歧義?”沈澤謙語聲疏淡,眉眼間也瞧不出任何情緒。
“還是你們的妹妹,”他語聲頓了下,悠然啟唇,“不會特意給你們繡絹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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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沈澤瀾與姜星淙二人羨慕得無話可說,沈澤謙心情愉快了許多,只是路過六部時,腳步一轉,去了工部。
絹帕雖好,他可還記著祝沅后來寫字條向他解釋的圖案緣由。
是宋景時建議她繡這般圖樣的。鴛鴦戲水、雙蓮并蒂、蝶戀花、喜鵲登枝……
怕是誤會了這方繡帕要贈與他吧。
何其丑陋又骯臟的心思。
既是珍珍開了口,他便好好“關照”一番宋景時。
“臣恭迎殿下。”將踏入工部司署,工部尚書立刻停了手中活計,行禮道,“殿下駕臨,臣等未曾遠迎,失禮。”
沈澤謙抬手,示意一眾人免禮。
“本王今日特意來尋宋觀政。”他瞥向人群中的宋景時,淡聲。
宋景時心頭一緊,連忙回話:“學生何德何能,勞殿下親至垂詢。”
“聽聞宋觀政前幾日忙于政務,腰酸腿痛,本王特命人備了御用活絡膏與舒筋錘,還望觀政好生休養。”
他眼神一示意,盛忠立時捧上來一朱漆木匣,親手為宋景時敞開。
活絡膏以一只矮胖素面錫瓶盛放,另一旁是一只黃花梨木滾軸的舒筋錘,黃銅嵌頭,第一眼瞧著低調,但細瞧便能看出其中奢靡矜貴。
“學生叩謝殿下垂愛。”宋景時不明所以,還是立時跪下,雙手捧過朱漆木匣。
工部是六部之中最苦最累的,成日在工地風吹日曬,兼顧各種工程,他原本身體就算不得多康健,倒真是日日都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
“何必與本王客氣,行此大禮。”沈澤謙唇角微抬,“盛忠,扶起來。”
宋景時顫顫巍巍地被盛忠親手扶起來,腦子轉得快要燒著,也沒猜出沈澤謙究竟是何意。
是祝沅替自己在殿下面前說了情,讓他真心放下芥蒂,抬愛自己了?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本王從不以虛文名次論高低,只覺新科進士中,屬你最是風骨清正,才思敏達。”沈澤謙又溫聲。
這說到宋景時心坎上的話一下子讓他放松了警惕。
他本就覺著自己殿試是因著初次面見圣上,心緒紊亂,才致使只位列同進士出身,若不然,拿不了狀元,也得是個榜眼、探花!
“工部辛勞,你素來勤于政務,也要多關照身子才好,”沈澤謙又道,“唯有你身康體健,朝中諸事,才有人替本王分憂。”
“禮部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本王知宋觀政心性穩妥、可堪其用,日后便去禮部學習吧。”
工部做的是六部中最苦最累的活兒,而禮部恰恰相反,最為清貴悠閑。
“學生多謝殿下垂憐!”宋景時大喜過望,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旁人幾年都熬不到換去禮部,殿下輕飄飄一句話,便能助他一步登天!
珍珍說的也是,恭王殿下素來溫雅謙和,又怎會蓄意刁難旁人呢?
他果真是明珠蒙塵,而殿下就是親手為他拂塵的那位慧眼識珠之人——
“慧眼識珠?”坤寧宮內,傳出一聲不帶情緒的反問。
皇后謝京紓微靠在黃花梨木的素面羅漢榻上,聽過貼身侍女聽禪的稟報,啟唇。
她與沈澤謙都生了一雙濃黑的鳳眼,比之更柔美,五官明艷大氣,卻只著一身素凈的藕荷色宮裝,發上也并無繁復珠翠,僅以一支簡潔的琥珀簪挽了一絲不茍的圓髻。
“是。奴婢亦聽聞,有人揣測是因著這位宋觀政與殿下的義妹是同鄉,殿下愛屋及烏,方對宋觀政頗為照顧。”聽禪補充道。
謝京紓慢捻著腕上的沉香佛珠,只道:“持素,去折一枝芍藥來。”
另一位大宮女持素應聲,不多時,便將一朵開得正艷的玫紅重瓣芍藥送來了她面前。
這是整間宮殿內最鮮亮的色彩。
謝京紓指尖輕撫著花瓣,語聲輕慢:“明濯近來,為昭華忙得很吧。”
“是。”聽禪答,“殿下每日都要往戶部、兵部、都察院三處各走一趟。”
“昭華頗得圣眷、卦術精湛,本不該如此狼狽的,”謝京紓緩聲,“可惜,他太愛鶴雪了。”
“再風光,若是被人捏了軟肋,便是萬劫不復,難有翻身之日了。”
“本宮的明濯,絕不可授人以柄。”
“殿下素來悉聽娘娘教誨,克己復禮、溫潤謙恭,娘娘不必過分憂心。”持素輕聲。
謝京紓輕笑出聲。
她抬手,將那枝芍藥舉起,映著不甚明亮的日光,漫不經心地打量。
玫紅的芍藥太過艷麗,她從來不喜,手指微松,芍藥自高處狠狠跌下,花瓣凄慘地零落。
“將欲踣之,必高舉之。「1」”謝京紓乜了眼地上四散的花瓣,淡聲,“明濯上一個這般對待的人,還是麗貴妃次子。”
“本宮倒是好奇,這位宋觀政如何能這般得罪明濯,或是說……是得罪了他,還是僅僅對他的義妹,有些非分之想呢?”
聽禪與持素對望一眼,雙雙噤聲。
“這芍藥本宮養了多年,而今也該敗了。”謝京紓鞋尖踩上那朵芍藥,涼聲道,“她不會再有重開的那日了。”
“而沅娘……”她盯著被踩爛的芍藥,輕彎了下唇,“你若成了明濯的軟肋,也莫要怪本宮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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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書院之外的紛擾祝沅一概不知,每日按部就班地聽課、溫書、寫課業、給沈澤謙傳紙條。
“這一日日的當真是疲憊,離期考還有近兩月,都覺著吃不消。”夜課結束,祝沅窩在榻上,同姜錦慈抱怨。
“就是好累。”姜錦慈與她一同懶洋洋地躺在榻上,旋即道,“不過這回休沐有恩榮宴「2」,倒是能去解解乏。”
“不想去……”祝沅懶聲,“又要行禮認人,我現下都認不過來,只覺著京里好多國公國侯,府里有好多兄弟姐妹,容貌也生得差不多,彼此之間又沾親帶故,比課業還惱人。”
“不想認就不認,只管坐著,有人來見你再寒暄兩句便是,”姜錦慈側過頭,“恩榮宴倒也算不得有趣,可是往年宴后都要去東苑觀馬球的,那才有趣呢。”
“我看不懂打得好壞。”祝沅也扭過頭看她。
“阿沅,”姜錦慈直起身笑,“這類馬球都是勛貴人家的弟子去比。”
“不談水平如何,也不談他們品行如何,要緊的是,這些兒郎都是風華正茂的好年歲,生得都不賴,定了親的想迷暈娘子,沒定親的想著在宴上大出風頭,個個都會打扮得花枝招展,瞧著可養眼呢。”
祝沅被她這眉飛色舞的模樣逗笑,又聽她道:“只是阿燼手傷,今歲不會上場,我還得端著,不能笑得過分高興了。”
“為什么?”祝沅不解。
“他就好拈酸吃醋。”姜錦慈解釋,言罷又悄聲,“不過阿沅,拈酸吃醋的美男子別有意趣。”
祝沅難以理解這話的道理,只是散學時,向沈澤謙提起了恩榮宴:“我還沒有見過哥哥打馬球呢。哥哥會上場吧?”
“會啊。”沈澤謙接過她書袋,問,“只是你怎的突然對馬球有興趣了?”
祝沅認真地以姜錦慈的話回答:“要去看那些年輕又俊美的兒郎。”
沈澤謙稍瞇了下眼。
“他們定了親的要迷暈娘子,沒定親的要迷暈未出閣的貴女們,那哥哥呢?”祝沅又問,“哥哥為什么要上場?”
言罷,又覺著自己白問。
宮廷馬球宴的頭一場就是宗室之間的較量,沈澤謙作為皇上的嫡長子,上場自然是理所應當的。
可靜默片刻,身旁的青年郎卻俯下身,手指輕輕捏了下她的鼻尖。
祝沅怔愣抬眼,對上他映透了日光的黑眸。
“哥哥要迷暈……”沈澤謙嗓音被刻意壓得低柔,徐緩蹭過她耳緣。
“沒心沒肺的妹妹。”
作者有話說:
「1」踣(bo)。出自《呂氏春秋·恃君·行論》。意思就是要摔碎先舉高,現在捧殺的感覺。
「2」恩榮宴,殿試后給新科進士的御賜宴~
皇后娘娘也很厲害感情再差也是知子莫若母
珍珍:哥哥是不是年齡大了不像學生了
哥哥:是嫌我老了嗎
椰:珍珍寶寶那叫熟男感不叫老男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