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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倚老賣老。”祝沅哼了聲,又拿起沈澤謙那枚扳指,對著自己的手指比量。
大了好多。還真是與他的年歲一樣。
“你竟敢拿表兄的貼身扳指來押注!”桌案前,裴婉靜怒道,“為了自己的顏面,你竟敢賭他心愛的物什!”
“方才說我丟他顏面的是裴大娘子,現下改口的也是,”祝沅開口,“哥哥貼身的扳指,若非哥哥應允,我能拿到么?”
她并不善言辭,語速比不得裴婉靜那般如吐連珠,慢吞吞的,眼瞳清澈烏潤,不見丁點算計。
偏是這般誠摯的語氣,讓裴婉靜氣得面容扭曲:“你膽敢挑釁!”
“阿沅膽子大不大,還輪不到裴大娘子置喙。”姜錦慈上前一步,冷聲,“恭王殿下親自認下、百般疼愛的義妹,你若要論高低,便去問問殿下,你配不配與她說話!”
“本小姐堂堂國公之女,奈何不了她,還奈何不了你么!”裴婉靜被氣得面色漲紅,當即回嘴。
姜錦慈唇角微抬,笑意輕得好似一陣風便能吹散了:“管我?”
裴婉靜想起她與鐵板一般硬的家世,猛地一顫:“方才我被那累贅觀政氣糊涂了,姜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姜錦慈并未同她再爭執,只抬手,隨意將發上的金釵取下,擱在祝沅的扳指對面,押阮月漪那隊:“阿沅既押了這個,我便不冷了她興致。”
“本宮押黑隊一塊松煙古墨。”上首,沈初棠柔聲。
“表姐難得好興致。”姜錦慈挑眉看向馬球場上重新上陣的兩隊,了然,“原是下半場,駙馬代翎王殿下上場了。”
“白隊換了狀元郎呢。”衛疏檀在一旁輕輕彎唇,“我押這枚剛修好的小銅鎮紙吧。”
她們四人一押,旁的貴女也不再押那些閨閣小物了,押釵環的押釵環,押墨寶的押墨寶。
“裴大娘子方才出手如此闊綽,這回可別屈居人后呀。”有貴女看向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的裴婉靜,促狹道。
裴婉靜強壓著情緒將發上的赤金紅瑪瑙發簪也取下,向桌上一放:“要不是上回被那小觀政拖累,守不好門,連著叫黑隊進了兩個球,表兄現下都贏了!”
“下半局才真真是養眼局呢。”祝沅未曾細聽她們對話,專注地看著馬球場上人馬,同身旁的姜錦慈道。
從前覺著宋景時生得也算清秀周正,可方才同臺較量,便覺出容貌大不如人來。
這回哥哥身旁換的是新科狀元郎,儀表堂堂,意氣風發;另一邊生得陰鷙冷厲的翎王也下了場,換的是柔陽駙馬,綠瞳麥膚,張揚瀟灑。
“看得這樣入迷,同你說話,你有聽進去么?”姜錦慈無奈地笑她。
祝沅扭過頭,討好地眨了眨眼睛。
“京里拜高踩低的人比比皆是,你也有恭王殿下寵著護著,性子莫要這樣軟和,像個小面團一樣,由著人搓搓捏捏,然后……”
“然后什么?”祝沅問。
姜錦慈失笑:“你說然后什么?”
“然后拍拍揉揉,”祝沅思忖片刻,慢吞吞道,“醒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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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的馬球宴是一局定勝負,每局先得三籌者勝。
祝沅起先全然看不懂,只會看唱籌官插在旗架上的小彩旗,瑾王在的黑隊有兩個,哥哥在的白隊還一個都沒有。
看過上半場,倒也漸漸看懂了些。
“哥哥這邊,他是調度的隊長,瑾王妃是沖鋒進球的,狀元郎守門;瑾王那邊的隊長是駙馬,他自己守門,進球的機會讓給了朝瑜。”祝沅向姜錦慈征詢,“是么?”
姜錦慈點頭:“這才是君子的打法。上半場翎王為了贏,叫未及笄的朝瑜守門背罵名,真真是惡心。”
“白隊得一籌!”正聊著,聽到高昂的播報聲,祝沅立時傾身,瞧見唱籌官在白隊那處,插了一面迎風飄揚的小彩旗。
沈澤謙稍舉起鞠杖,沖得意的謝君宜致意。
“對上王妃,心慈手軟了?”謝君驍打趣沈澤川,后者溫溫地彎了下唇,便聽謝君宜反駁,“哥不夸我技藝精湛,就會冤枉阿川!”
執事者將朱紅的馬球向場地中央一拋,沈澤謙與謝君驍同時策馬上前搶球,鞠杖相碰,撞出一聲清脆響音。
“四弟妹,接球!”沈澤謙朗聲,鞠杖一揮,朱紅的馬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
“誒?哥哥喊的是景王妃,怎么接球的是瑾王妃?”祝沅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你哥這個老狐貍存心坑瑾王呢,你瞧。”姜錦慈示意場上。
果不其然,沈澤川立時緊盯著哈斯其其格嚴防死守,急得沈初菱喊出聲:“二皇兄,你看看球在誰那兒……”
沈澤川這時方看到被謝君驍緊急攔住的謝君宜,可不等反應,馬球又是一飛,回到了沈澤謙的鞠杖下。
“咚”的一聲,馬球撞入門板,旋即,播報聲再度響起:“白隊再得一籌!二比二,平!”
兩隊各自有兩面小旗迎風飄揚,祝沅看得心頭緊張,不自覺地攥緊袖緣,屏住呼吸。
馬球再次被拋入球場,沈澤謙與謝君驍幾乎同一時刻策馬奔向場中央,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爭先恐后,寸步不讓。
祝沅不知不覺地傾身,瞪大眼睛,也分辨不出什么技巧,只看到那枚朱紅的圓球在他們二人的鞠杖之間跳動,杖影凌亂,也瞧不出究竟是誰在控制著這枚馬球。
旁人壓根都插不上手,只余他們二人在場中央針鋒相對地較量。
或許過了很久,又或許并沒有很久,沈澤謙尋摸到一瞬間隙,手腕一沉,鞠杖猛地一揮。
“咚”一聲,馬球穩穩進了洞。
終局清亮的鑼鼓聲響起。
“賽事已畢,最終比分三比二,白隊勝!”
祝沅愣了半晌,愣到兩隊人馬都按序走到恒順帝面前領賞,方回神:“哥哥贏了?”
“恭王殿下還挺厲害。”姜錦慈由衷地鼓掌,“竟能與謝都督一對一搶到球。”
祝沅“啊”了聲,反應過來:“對哦,謝都督是昔年大滅南靖的撫南將軍!瑾王妃也是!”
南靖曾是龍鄰南部的敵國,荒漠遼遠,昔年哥哥還是祝濯,與她同在洋州時,邊關戰事便分外膠著。
后來,哥哥走了,南靖走私罌粟的商路斷了,沒有金銀招兵買馬了。再后來,就滅國了。
“哥哥好厲害!”她眼瞳晶亮,崇拜地望著上首領賞的沈澤謙。
“今日這場馬球甚是精彩,”恒順帝撫著美髯,“明濯,你身為隊長,知大局,懂進退,功不可沒,朕便賞你自選一物作為獎賞。說吧,想要什么?”
“回父皇,”沈澤謙溫聲回話,“兒臣記得,萬壽節時簡川府曾進貢一只貍奴,不知可否……”
“你何時喜歡上寵物了?”恒順帝笑問。
“兒臣是覺著,義妹純粹可愛,素日也喜歡這些,若府上有只貍奴能與她逗趣,也會更多些歡聲笑語。”沈澤謙低眉,語調謙恭。
“皇上,明濯與義妹在廣洋府同住兩年,將她作親妹妹一般對待,您瞧,這領了賞賜,還頭一個記掛著她呢。”謝京紓在一旁溫聲。
“哦?”恒順帝揚眉,片刻后爽朗一笑,“明濯如此疼愛義妹,兄友妹恭,朕自當應允。”
“改日,你帶這姑娘來宮中見見朕與皇后。至于貍奴,承仁,”他喚他的近侍太監,“叫人稍后送去恭王府。”
他們又說了些什么,祝沅倒是一句都不曾聽進去了,直到,沈澤謙馭馬走近,笑著開口:“還在出神?”
“哥哥,”祝沅抬眼看他,“你贏啦。喏,你的扳指。”
“是啊。”沈澤謙未接,沖她伸出手。
祝沅會意地將扳指套回到他拇指上:“哥哥,我先前都不知曉,你打馬球這樣厲害!”
“你不知的還多呢。”沈澤謙抬手,好似是想揉揉她發頂,又因著掌心的汗忍下了,手指一勾,將絹帕遞給她。
“手好酸,”他迎著祝沅微微錯愕的目光,輕聲,“勞煩珍珍?”
他已配合地彎了身,祝沅踮腳,將絹帕折了幾下,細細為他擦拭。
哥哥從來溫雅從容,她幾乎未曾見過哥哥冒汗。
薄薄的一層水色蒙在他額頭,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影,有一小顆從他額頭上落下,淌過他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瓣,清俊的下頜,緩慢地滴落。
生得漂亮的人,連滴汗都是漂亮的。
祝沅看著那滴汗珠落到茵綠的草地中,又抬眼,細細將他面上的薄汗拭去,疊好帕子:“好啦。哥哥要去更衣么?”
“你想騎馬走走么?”沈澤謙摸了下他身旁白馬脖頸上的鬃毛,問。
“可以么?”祝沅眼睛一亮。
下一瞬,腰被他松松一圈,眼前光景搖晃,再清晰時,她已側坐在了他的馬背上。
身后的沈澤謙輕輕抖了抖韁繩,駿馬一改先前在馬球場上的疾馳,揚蹄緩步。
祝沅新奇地左顧右盼,可沒幾眼,便瞧見滿場賓客的眼睛幾乎都落在她身上,羞窘地將頭又扭正了:“哥哥。”
“嗯?”沈澤謙馭馬向幽靜無人的林中去。
“你向皇上討了一只小貓誒。”祝沅想起賞賜,雀躍道,“我們有小貓啦?寶貝小貓!”
春風拂面,身后青年帶笑的話音清晰送入耳際。
“是啊。”沈澤謙應她。
“寶貝妹妹。”
作者有話說:
寶貝貓貓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