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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王府
顧沉此刻躲在一座荒廢破廟中。廟宇年久失修,梁柱蒙著厚灰,正中神像早已傾頹倒地,斷壁殘垣間滿是蕭瑟,長久無人打理。
他拖著酸軟疲憊的腿腳,在外繞了大半宿。天剛蒙蒙亮時,總算尋到了攝政王府,便?蜷在暗處靜靜等候。可直等到日頭高升,也沒見父王出府,反倒聽見門房閑談,說攝政王昨夜留宿宮中并未回府。
他拿不準王府管家是否可靠,正猶豫要不要把貼身的長命鎖交予門房,托人入宮傳信,眼角忽然瞥見秦王府的侍衛。
他心頭一緊,二話不說轉身就跑。整整一日,他都在東躲西藏。好在對方人手不多,大半還分派去了城門口巡查。
他個頭矮小,往角落、柴堆里一縮便不易被察覺,堪堪躲到午后,饑腸轆轆的感覺再也壓不住。
前世餓死的陰影刻在心底,他最怕忍饑挨餓,肚子一聲聲咕咕作響。他縮在石像后方,正琢磨著出去找點吃食,廟門忽然被推開,走進兩個半大孩子。
小女孩腳步輕快,眉眼帶著歡喜:“哥哥,今日運氣真好,東家給了二十枚銅板!這下咱們好幾天都不用餓肚子啦。”
身旁的少年不過十歲出頭,聞言點點頭,拆開手里的油紙包,把個頭更大的包子遞向妹妹:“快吃吧。”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卻格外懂事,伸手只去拿小塊的:“我吃這個就夠啦。哥哥做工辛苦,你多吃些。”
“無妨,我不餓,做工的地方還有熱粥,早已墊過肚子了。”少年揉了揉她的發頂,執意把大包子塞到她手里。
二人就地坐下,捧著松軟的白包子吃得香甜,這對他們而言,已是難得的美味。
誘人的香氣飄了過來,顧沉饞得直咽口水,肚子又叫得更響。他慌忙用兩只小手死死捂住肚皮,可聲響還是傳了出去。那少年神色一凜,立刻站起身沉聲喝問:“誰在里面?”
顧沉心里咯噔一下,手腳并用地從石像后爬出來,拔腿就往外沖。只是他年紀太小、腿短步慢,沒跑幾步就被少年攥住胳膊,一把按在了殘破的供桌上。
他蹬著兩條小短腿奮力掙扎,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奶兇地低吼:“放開我!”
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番。這孩子雖是灰頭土臉,衣衫卻是上等錦緞,一看便是養在富貴人家的小少爺,不由得皺眉追問:“跑什么?你是哪家的孩子,躲在這里偷聽什么?”
“誰躲著偷聽了!這地方本就是我先占的!”顧沉齜著小牙,模樣兇巴巴的,嘴上半點不肯服軟,“趕緊松手,不然我爹娘來了,有你好果子吃!”
一旁的小女孩被他凌厲的模樣嚇得往后縮了縮,怯生生扯著少年的衣角:“哥哥,快放了他吧,我不想哥哥出事。”
“月牙別怕,哥哥沒事。”少年抬手安撫妹妹。單手制不住扭來扭去的顧沉,他借力一掙,靈巧地擺脫了束縛。
而“月牙”兩個字鉆入耳中時,顧沉動作一頓,小臉露出幾分古怪,好奇的目光直直落在小女孩身上。
話本的女主角就叫月牙,十一歲那年,兄長慘死,她失了庇佑,為了躲避無賴的騷擾,她賣身為奴,入宮當了宮女,話本里,她漂亮、善良,不知怎么就走進了小皇帝心里,一生都和小皇帝糾纏不休,幾次死里逃生,最后,小皇帝力排眾議,將她封為了皇后。
眼前的小姑娘看著不過四五歲年紀,一身粗布衣裳打滿補丁,身形單薄、面色蠟黃,看得出常年吃不飽飯。可她一雙眸子烏溜溜的,清亮有神,除此之外,實在算不得好看。
顧沉盯著她打量片刻,按捺住心底的疑惑,試著開口問道:“你叫月牙?是不是從錦州逃難來京城的?”
三個月前錦州遭遇大水,災情慘重,不少百姓流離失所,一路輾轉逃到了京城。
月牙猛地睜圓雙眼,小臉上寫滿驚訝,隨即又露出一臉真切的崇拜,脆生生應道:“是呀!你怎么會知道?”
顧沉心頭一動,還真是女主。
*
落日西沉,漫天紅霞潑灑在殿宇琉璃瓦上,折射出粼粼流光。殿內逐漸暗了下來,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點燃了燭火,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案前的男子身著絳紫色錦袍,指尖輕捏朱筆,正垂眸批閱奏折。他身形挺拔端雅,眉眼疏朗清絕,燭火輕輕搖曳,將他整個人籠在昏黃色光影里,周身自帶一股身居廟堂的沉靜威儀。
最后一本奏折批閱完,他才丟下狼毫筆,站起來,問了一句,“皇上如今怎樣?又起熱沒?”
“回攝政王,皇上已無大礙,沒再起熱。”
昨幾個小皇帝高燒不退,攝政王才在皇宮留了一晚,聞言,攝政王微微頷首,離開皇宮前,又去了一趟乾清宮。
殿內帷幔低垂,小皇帝喝完藥,躺在榻上睡得正沉,一旁侍候的小太監忙沖攝政王行了一禮,起身后,走到龍床前,想喊醒小皇帝。
攝政王壓低聲音淡淡道:“不必驚擾皇上。”
“是。”
攝政王轉身離開時,目光忽然落在了龍榻旁的書案上,書案上赫然攤著幾幅畫,最上面一幅畫的是《雨后夏景圖》。
他腳步一頓,目光直直落在了畫上,“哪兒來的畫?”
一旁的內侍忙躬身答道:“今幾個秦小公子探望皇上時帶來的,有幾幅是仿的您的,皇上實在喜歡您的畫,就打開看了眼。”
內侍忙上前一步,小聲解釋道:“皇上醒來還想再看,奴婢才沒收拾,奴婢這就收拾。”
“不必,退下吧。”攝政王已伸手拿起書案上的畫,這幅《雨后夏景圖》,畫的是行宮內的景色,一景一物都畫得惟妙惟肖,確實仿得很像。
角落里,一朵悄然綻放的荷花卻吸引了他的注意。每個人的畫風都獨一無二,哪怕是同一主題,用筆的習慣,色彩的感受都與眾不同。
從這幅畫,他竟看到了陸清言的作畫習慣,她畫荷花時線條總是更柔美,水墨的清雅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又打開了另外一幅,目光剛落在畫上,呼吸便不由一頓,這幅畫仿的是《百鳥朝鳳》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可仔細看有兩只鳥兒的眼睛卻方中帶圓,鳥眼顯得圓潤又機靈,同樣有她作畫的影子。
他處理公務時,她時常作畫,畫過山水、人物,每一幅他都看過,甚至看過她臨摹自己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