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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鄉人被他們行刑鞭打,奄奄一息,本以為馬上要命喪于惡官手中,奉仞在牢獄中跟他見了一面,問及諸事,幾度痛哭。
數日后,堂上審問之時,奉仞單槍匹馬闖入,夜取玉佩與衙役縣令對峙。堂上幾番針鋒相對,辯駁來往,才將這件事弄清楚。
這氣運倒霉的外鄉人從燕都而來,去年剛中科舉,放遠去歷練才干,是朝廷派來監察綿州的巡按副使。
他家中清貧,只帶一個書童,雇了一位車夫,路途遙遠,經歷坎坷辛苦,書童遭馬賊殺之,才落得孤身一人。至于那邪術鐵證——包裹中的兩段指骨,系他父母數年前喪命于天災之下,留下的唯一遺骨,故而懷揣身上,珍惜保護。
他一路疲于奔逃,通牒遺失,讓衙役有了可乘之機。
誰知道天高皇帝遠,縣令見此,竟污蔑奉仞與他狼狽為奸,不僅施展邪術,還編造身份,欲當堂杖殺兩人。民憤的指責重新逼向他們兩個外鄉客,奉仞心中一寒,明白百姓需要的不是一個真相,而是需要一個恐懼的源頭,只有讓源頭消失,才能圖得心安。
是真是假,也不那么重要了。
奉仞不得已帶著副使逃出縣內,他們幾日風餐露宿,副使幾次勸他丟下自己,不要再為此事奔波,奉仞都沒有答應。
行一事則做到底,半途而廢不是奉仞的作風。
好在姬全亦很快派人急馬南下,來到綿州此地,持文書信物為證,衙役、縣令諸人被革職捉拿。
“他上任了副使,在你看來,會做什么?”
解碧天慢條斯理笑一笑,森然道:“我不過是一個江湖人,只懂生殺允奪,不通你們官家之道,奉大人何故問我?被害得那么慘,換做我,不挨個吊起來折磨,難解心頭之恨。”
他遞出卷刃的匕首,在頸邊作抹喉之勢,手腕一翻,還給奉仞,“窮山惡水之處,刁民難以整治,他出身布衣,沒有權勢,恐怕難以服眾;但也因他無羈無掛,不妨放手一試。唯有雷霆手段,殺雞儆猴,再以嚴刑誡之,不分貴賤施及全州,方可使人懼服。”
奉仞若有所思,接過匕首,用衣擺擦干凈上面的血跡。
“不,他勵精圖治,規訓百姓,整治綿州各地的風氣,又捉拿了造謠者和采生人。讓當地鄉民建造水壩,能以工錢養活自己。”
刃邊仍卷翹豁開,刃面已恢復干凈。
奉仞成為斷金司指揮使后,再度因采生案南下,與副使重逢。
那年狼狽潦倒、牢中痛哭的男人已經成了一州之官,不再身著樸素的布衣,不再避人眼睛,不再任人宰割,如今仕途穩定,神采奕奕。他們小敘一場,臨于城墻上,看荒蕪大地,漸生人煙。
奉仞問,你對他們,心中從無芥蒂?
副使笑道,世亂則民艱,民艱則刁,在位不治,為官之過。何況,大人那年既沒有拋下我一介身無依傍的人,我自然也不能辜負大人的救命之恩。
那時他望向遠處即將竣工的水壩,目光灼灼,裹挾著土腥味的濕風拂過兩人,衣冠飄蕩,他面上清朗的笑容,奉仞久難忘懷。
回憶完這樁舊事,奉仞的心中輕了許多,也想清楚許多事情。
“若今日我能舍這一個孩子保全自己,明日我能舍更多人。我知道自己能做到的,并沒有那么多,但連一人的安危都無法保下,何談傾力救濟天下。”
奉仞頓了一頓,轉頭定定看著解碧天,露出淡淡意氣的明亮,在這張年輕的臉上,宛如槍尖被日光酷照時傾下的銳光。
“解碧天,你寧可負人,不可教人負你。可你又怎知,一時善念,換回的一定是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