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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身量高大,卸了力就死沉,像座小山,他費了些氣力,才從其中脫身。
奉仞往屋子另一頭竹簾后的長榻走去,半路想了想,還是沒跟這廝多計較,挽起袖子去打水。
解碧天這會沒管他,翻身平躺在床上,將袖口捋起,右臂上有五個深可見骨的圓孔傷口,血肉猙獰,因為劇痛良久,現在已經開始失去知覺,再不及時上藥,必然傷筋爛肉。
那些鬼東西身體古怪,半為蓼尸,五指如鷹爪鐵鉤,一抓則不肯放手,好在不過人身,比真正的蓼尸好對付,又不會通過血液傳染,更無甚可怕了。解碧天隨便看了兩眼就放下手,在床上打了個哈欠……往奉仞身上躺了會,還真有點困了。
不久前的一絲煩躁感,仍清晰地存在于心中,數日以來,他將之視為一個游戲,如今卻為此產生從未有過的情緒。放在一個月前,解碧天只會嗤之以鼻,毫不猶豫掐滅禍根,至于奉仞的想法,他何必在意與讓步?
他卻違背了自己的準則。
天上宮闕將至,這段關系所能維系的時日,亦不多了。
第33章 天上宮闕
一夜過去,諸人醒來,窗外傳來走販吆喝的聲音,如人間村落雞鳴之時,安然無恙,透出忙碌平和的溫馨。更夫敲開他們的門,喚醒了睡得很沉的蓼奴們,昨夜他身上若有若無的血味,今日已經消散不見。
鍋里煮了蓼米薄粥,炒了點紫菜心的野草,仿佛不知道昨晚發(fā)生什么事一樣,也沒見過任何走出驛館的人,更夫邊打哈欠邊舀粥,以十分懈怠的姿態(tài)招待他們。
燈、木筐、銅鑼,靜靜掛在墻上,被燭光照著,底部隱約露出銹了多年的血跡。
“既然已經歇息完,那我不多留停君了。”
吃過飯,更夫邊催促他們上路,停君指揮蓼奴們將轎子重新抬起,轉身面對更夫作了一禮:“有勞更夫打更一夜,萬事平安。”
“萬事平安。”更夫正色,向他深深回禮,“替我們這里的人,向碧土月神祝壽,望福澤無疆。”
白門的抬轎如常進行,蓼奴們沉默寡言,只是休息之后繼續(xù)上路。停君對他們昨夜的事一句話也沒有過問,猶如睡得很深,渾然不覺發(fā)生過什么,也從沒有聽到什么。
青衣人口中與他們同樣走出驛站、被更夫帶回的蓼奴還活著,只是今日,他左邊耳朵被啃咬干凈,雖然用特殊的藥物止血再包裹,還能看出那必然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從耳邊橫陳到肩膀之下,一整塊皮都消失不見。頓時讓人想起綠衣女人伏在地上啃咬尸首時的聲音,饑餓地吞咽著一切新鮮的血肉。
他神色在面具下看不出來,腰微微佝僂,顯然受傷不輕。
奉仞昨夜打了水,與解碧天都換了衣物,洗掉了一身血腥氣,如今連另一個重傷的人都被蓼奴們熟視無睹,更不會有人主動問到他們兩人身上。
仿佛避諱著什么,默契地緘口不言,死了一個人也不會有人在意。
辰時已過,地上白日,連接驛館的街道恢復人影往來,除卻人人面色帶著就不見天日的蒼白之外,這里與一座小小的世外桃源并無不同,聚居著一群樸實而勤快的人,浣衣、走販吆喝、總角嬉戲,與地面上相似的市井風俗隨處可見。
有個孩子的竹蜻蜓跌到奉仞腳邊,他蹲下身撿起,想遞給他們,卻被風一吹,倏忽遠離了手心。
昨夜那些混亂可怖的喘息,一雙雙陰郁妖魔的眼睛,吞食同類的渴望,如同一個錯亂的幻覺,這里沒有吃人磨牙的鬼魅,只有一群忠誠平和的子民。
該重新上路了,停君吹響骨塤,人群自然而然地分道,讓出一條寂靜無聲的道路,原本嬉鬧的孩子被大人管束,躲在他們的腰后,好奇地看著他們,黑白分明的眼珠清晰地照著一方小世界。
無憂鎮(zhèn)的生人們肅穆地站立,看著白門抬轎緩緩從面前經過,更夫站在驛站前敲鑼,俄而所有人一同低頭,虔誠呢喃,數百個聲音交疊,古語陣陣敲在洞壁之上。
是叩天門前,厭光對著神女像所誦讀的經文。
以緘默歡迎,以祝福送別。
至走出驛站那一刻,奉仞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無憂鎮(zhèn)。此生或將永遠居留在此,不能去往天上宮闕的人們遙遙站著,面目模糊不清,各色的古衣在微風中輕蕩,影影憧憧,宛如一吹即散的沙畫。
遠離了驛站,隊伍沒再停留休息,整整徒步行走兩日一夜,抬轎十分消磨心力,中途那昨夜受傷的蓼奴動作遲緩,打亂了隊形,被停君狠狠打了幾鞭,鞭子上的倒刺抓得皮開肉綻,傷勢可怖,其余人更不敢輕易松懈。
諸人沉默低頭,奉仞見他幾次足下打顫,難以為繼,原本左耳被啃咬的傷口也流血滲透紗帶,趁停君關閉前路機關時,便悄然與他動作,示意他往后交換位置。奉仞和解碧天抬的轎子裝的多是蓼草,算是比較輕的物件,對方感激地看了他們兩人一眼,不敢多話。
這樣沉默不語、氣氛凝重的路程,又持續(xù)了一日,逼仄的墓道,昏暗的光亮,與時時滲骨的寒冷,無不給人心頭一種永無止盡的沉重與恐懼,早已不辨方向,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