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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微微聳著,身體向內(nèi)扣著,雙腿肌肉是緊繃的,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一動不動,連一絲自然的調(diào)整都沒有,這是刻意維持著的、在某種壓力狀態(tài)下的僵硬。
即使五年時光飛逝,錢閏還是太熟悉他了。
他不記得趙逸飛有什么胃疼的毛病。錢閏想,或許是他最近沒有好好吃飯,或者是喝多了酒,或者受了什么刺激……再不濟(jì),總不至于是新官上任緊張出來的。
錢閏暗自好笑,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想這些。
“錢支?錢支……”
譚驊的聲音把他的思緒驟然拽回這間屋子,錢閏下意識抬頭,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
譚驊又說了一遍:“講兩句吧?!?
錢閏略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微微皺眉,重新垂下眼道:“我沒什么可說的,早點散會吧?!?
他此言一出,空氣里的尷尬氣氛更是到達(dá)了頂點。
不發(fā)言也就罷了,支隊長都還沒有發(fā)話,錢閏竟就說了散會這種話。隊員們紛紛暗想,看來之前傳聞的錢副支對趙支空降很是不滿,此言非虛。
“那趙支您就給大家打個總結(jié)吧,咱們請趙支講話……”
譚驊焦頭爛額地盡力想挽回局面,正要帶動大家鼓掌歡迎,趙逸飛便擺了擺手。
“我也沒什么好講的,那就散會吧。”
會議室里寂靜了兩秒鐘,直到趙逸飛起身開始收拾桌上譚驊給他準(zhǔn)備的文件資料,才有稀稀拉拉敢拖動椅子的聲音。
錢閏坐著沒動,趙逸飛就在離他半米不到的地方整理東西,他心緒翻涌,有種很強(qiáng)烈的要跟趙逸飛說點什么的沖動。
可他說什么呢?他連看都賭氣沒去看他一眼,這時候又能突然說什么呢。
錢閏于是就這么坐著,直到一聲驚雷劈開沉悶的空氣,他才轉(zhuǎn)頭望向趙逸飛坐過的地方。只留下一把空椅,人早已走遠(yuǎn)了。
窗外陰云密布,六月的天氣瞬息萬變。錢閏走回他的辦公室,和支隊長辦公室一墻之隔,臨進(jìn)門前他還又望了一眼,門合著,趙逸飛不知在不在里面。
譚驊還在收拾會議室,屋里只有宋書陽一個人。
——錢閏竟然不是第一個抬腳揚長而去的,這讓宋書陽十分意外。他瞧了瞧在門口莫名駐足的錢閏,疑惑道:“怎么,會還沒開夠,氣趙逸飛氣得還不夠慘?”
錢閏愣了愣,也不正面回應(yīng)他,指了指手表反問:“五點了,你想加班啊?”
“您真是為民造福,”宋書陽拱了拱手,“就說了一句,還是那么一句?!?
宋書陽誠心勸他:“要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往后不共事了?一把手二把手老鬧得這么難看,下面人都看出來了?!?
錢閏只道:“我那是實話?!?
“行,你夠狠?!背怨铣缘斤柕乃螘栂蛩l(fā)來不知贊許還是挖苦的一句稱贊。
錢閏自嘲一笑,解釋無門,也許只有天和地還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句話真的沒有要給趙逸飛難堪的意思。
趙逸飛胃不舒服,早點散會好回去休息——這才是錢閏心里的完整版。
可時移世易,他沒有任何理由再向任何人表露他對趙逸飛的關(guān)心。
吧嗒——
有雨點開始打落在他們的玻璃上,仿佛高高的青天在回應(yīng)著錢閏心里的一串串漣漪。
“早點走吧,下雨了?!彼螘栆呀?jīng)收拾好了東西,上前來拍拍錢閏的肩膀。
錢閏“嗯”了一聲,等宋書陽離開,還是一個人站在空空的屋子里沒動。
或許他應(yīng)該去看看趙逸飛。錢閏突然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可他能出于什么立場、用什么理由去看呢?
說到底,他為什么還要關(guān)心趙逸飛呢?
鬼使神差地,錢閏就走到了趙逸飛門口,更駭人聽聞地,當(dāng)錢閏邊看著自己敲門的手邊如夢初醒時,里面的人已經(jīng)輕輕打開了房門。
“有事嗎?錢副支隊?!壁w逸飛聲音作啞,輕蹙著眉。
錢閏一眼看見的,是他比剛才更糟糕的臉色和額間密布的冷汗。
“能進(jìn)去說嗎?”錢閏問。
趙逸飛猶豫了片刻,把門拉開,讓錢閏進(jìn)來。
這間辦公室剛收拾出來,干凈得還有些空蕩,趙逸飛的個人物品還完全沒添置,桌上只有一臺電腦和從會上帶回來的資料,還有一瓶打開了蓋子的,像是藥的東西。
錢閏強(qiáng)迫自己把視線從那上面挪開,也不愿直視趙逸飛,半天才開口道:“我……沒有不配合工作的意思,你別誤會?!?
錢閏也會來找他解釋什么,這是趙逸飛沒想到的。但他還跟從前一樣笨拙,對自己認(rèn)為對的事,就一定要直來直去、毫不掩飾地表達(dá)。
趙逸飛搖了搖頭,輕聲說:“剛才會上,謝謝你?!?
錢閏怔住了,下意識往自己有點澀的喉嚨里吞了吞口水。
原來除了天與地,還有趙逸飛也知道。躍過趙逸飛瘦削的肩頭朝外面看,天地在雨絲中朦朧成一片。
錢閏靜靜地想,五年了,原來不僅是他還在熟悉趙逸飛,趙逸飛也還足夠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