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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擁有他自己
收拾完東西,錢閏走出辦公室,趙逸飛的屋子已經關燈落鎖,人確實下班了。
夕陽正盡力揮灑最后一點余熱,錢閏站在走廊的窗邊,朝遠處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這兒干什么,心里空空的,脹脹的,積壓了很多莫名的情緒。
趙逸飛突如其來的一番話打得他六神無主,說不出是委屈還是沮喪,覺得心里先空了一塊,又被一團氣堵上,十分郁悶難解。
被晚霞燒紅的天色漸淡,錢閏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見大門口,他微微瞇起眼。
川流不息的街面上,一輛锃光瓦亮的黑色保時捷緩緩駛來,停在樓下街邊,格外惹眼。錢閏對車天生敏感,配上如此招搖的靚號車牌,他想不記得這是誰的車也難。
——是他。
或許該等一會兒,避開和他——或者他們相見。
可好像就是要賭氣似的,錢閏想,他為什么要等,于是偏偏拿了車鑰匙,抬腳就往樓下走去。
錢閏的車開出地庫,駛到申之濱的車位旁邊,停得很近,剎車剎得也很急,擦著地磨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申之濱的車窗緩緩搖下,戴著墨鏡的頭歪了歪,從倒車鏡里瞥了一眼屁股后面的車牌。
申之濱原本沒認出這輛車,直到車上的人開門走下來。來人身材挺拔修長,眉目十分俊秀,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短袖,下半身是一條挺括的警褲和黑色皮鞋——還跟五年前他所認識的人相差不大。
錢閏直直朝他走過來,申之濱也很禮貌地搖下全部車窗,胳膊肘架在窗框上,吹了一聲口哨,招呼道:“錢警官,這么晚才工作結束嗎?”
申之濱說話時常自帶書面語言,被錢閏私下評價為“中不中洋不洋”。不過當年他的“私下”,也就是說給趙逸飛聽聽。
申之濱攤攤手問:“怎么,這里不讓停車嗎?還是我又違反了哪條交通規則?”
“沒有,”錢閏皮笑肉不笑,“就是看你一直停在這兒,我還以為出故障了呢,申先生。”
申之濱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多謝關心,不過你的注意力還真是總放在不該注意的地方。”
“是么,車擦得夠花的,看來你的車技沒精進啊。小心再看不清路,撞傷了人,”錢閏一字一頓,直視他說,“不知道這算不算該注意的地方。”
錢閏剛從車身后面走過來,即使4s店的豪車保養做得再完美,在他這雙久經歷練的火眼面前,也能精準而迅速地看出新鮮剮蹭的痕跡。
郁悶了半下午的他正無處發泄,此時面對申之濱當然不會有好臉色。
而申之濱的心情在看見錢閏的一刻也沒有多好,一把推開車門,長腿一跨,站到了錢閏面前。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錢警官,你別太過分。”
錢閏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故意笑著反問他:“我哪兒過分?”
申之濱摘下墨鏡掛在胸前的口袋,微微停頓,似乎措辭了一番,才鄭重開口:“錢警官,我一直都很尊重你,當年的事無論你怎么看我,怎么對我,我都從來沒有怨恨過你個人。我不明白你今天這是什么意思,敘舊嗎?我看不像。”
錢閏眉心一擰,對他口中的“當年”似乎有著深深的反感。
他沒想到,多年不見,竟然是申之濱如此果斷地舊事重提。好像困在五年之前、受傷害最深切的,反而成了他和趙逸飛。
錢閏冷聲道:“我一直都保持著一個警察的專業素養對待你。”
“哦是嗎?那你今天特意來跟我打招呼,也完全是出于警察的職業要求咯?”
錢閏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
誠然他不是。他會如此失控地走向申之濱,又如此不理智地像是要故意找他麻煩,無疑是出于和趙逸飛有關的一切。
申之濱上下審視錢閏,講:“逸飛一直跟我說,你是個堅持正義的好人。”
——而親口聽到他這樣親昵地提及趙逸飛,錢閏的心中一時更加發澀。
“是嗎?他還跟你評價過我?”錢閏酸溜溜地問。
申之濱沒讀懂他話中的意味,表情疑惑了一瞬,如實道:“他常提起你。”
錢閏自嘲地發笑,這又算什么呢?念舊的情人和大度的現任?
“逸飛總是在說,你很好。”申之濱全然未解錢閏心中的波瀾,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知道你這種警察世家出身的人,對善惡的理解和我們生意人不一樣,但你的‘傲慢與偏見’也未免太重了點。”
申之濱并不憚于重新回首五年前的那件事,一時沖動犯過錯的是他,差點要經受牢獄之災的是他,甚至曾經一度性命堪憂的也是他……但這些在申之濱豐富的人生經歷和強大的家庭支撐下,都像石子投進大海般很快風平浪靜,不留一絲漣漪。
申之濱繼續道:“對,你同情弱者,你就是不相信我們這些有錢人。但一個人有一點惡的念頭他未必就邪惡到底,一個善良的人,他也不會是圣人。”
“逸飛錯就錯在,他總把你描述成圣人,所以愛你的時候,他都找不到他自己。”
——愛你的時候,他找不到自己。
良久,錢閏忽然像是自言自語地問:“所以他現在擁有他自己了嗎?”
錢閏回想起趙逸飛的話,他不需要錢閏了,也不會再誤會了。難怪,他變得一點都不像曾經那個趙逸飛了。
錢閏直直地盯著申之濱問:“是因為你嗎?”
“什么?”申之濱的疑問還沒來得及充分表達,一個身影兀自停在他們跟前。
“你……怎么在這兒?”
趙逸飛推著一輛淺藍色的共享單車,穿著他來時那件夾克外套,停在了馬路邊的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