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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霞竟然會這么稱呼趙逸飛!
這世上除了蘇老師和他,竟然還有人會喊“小飛”。一個是他血肉相連的母親,一個是他曾經親密無間的愛人,而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兩個人見過面。
趙逸飛撐了撐床頭想要坐起來,細瘦的手腕還支不住身體,搖搖晃晃地跌回去。
沈文霞看也沒看就把兒子當義務護工指揮道:“搖一下床,錢閏。”
錢閏聽話地照做完,又來到趙逸飛身旁,幫他墊好后腰和頭枕。
沈文霞沒管他,看著趙逸飛開門見山地說:“我看了檢查報告,也跟高主任溝通過,怎么病成這樣才來看呢?”
趙逸飛微微垂眸,不知該回答什么好。
沈文霞也不再逼問他,直接了當地說:“胃病不要拖著,我安排好了,多住幾天院,把該查的都查一下,還有這么厲害的貧血,你要好好養身體了,孩子。”
“謝謝您,我會注意的,”趙逸飛點了點頭,轉瞬又要回絕,“但這幾天工作多,住院還是……”
“這邊住院部的病房緊張,手續已經辦好了,做檢查也不要多久,聽阿姨的。”
床邊的錢閏無意識地瞪大了眼,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沈文霞在旁人面前自稱“阿姨”,她甚至還叫了趙逸飛“孩子”。他這位冷峻的母親從不使用這樣帶有感情色彩的稱謂,講誰都是“你”“我”或全名。
趙逸飛恍然察覺到了什么,問:“這間病房是您……”
沈文霞點了點頭,“是我給住院部打的電話,讓他們安排你轉病房。”
——姓沈。
錢閏這才反應過來,不是護士的發音不標準,這件事本來就不是申之濱的手筆。
“謝謝您沈阿姨,”趙逸飛低著頭,似乎下了決心才開口道,“我的條件您知道,這里不合適……”
“費用我出,先安心住著,養好身體你有機會還。”
沈文霞的話總是那么直白又一針見血,但語氣格外溫柔。錢閏一時有些恍惚,連他自己幾乎都從未感受過母親這般對待,他們究竟是什么時候這么熟悉起來的?
“我再給你把下脈。”沒再容趙逸飛說話,沈文霞講完又坐在了床邊,三指輕輕按上趙逸飛的腕側。
沈文霞當年的專業是外科,主攻肝膽手術方向,但受到家里父親的熏陶,對中西醫結合也有所研究。
“不要再拖了,”她的眉頭輕蹙,收回手道,“底子很空,這些年都沒好好照顧自己吧?”
錢閏跟著皺眉,心里陣陣泛酸。
在沈文霞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趙逸飛終于放棄堅持,微微點了下頭。
“謝謝您沈阿姨,”趙逸飛被觸動回憶,誠懇地說,“當年也是,謝謝您一直勸我媽媽接受治療。”
沈文霞搖了搖頭,“這是我們醫生分內的事。”
提起蘇兆秀,她心中不免還是有些遺憾。
這個堅強而清醒的女人,為了不拖累兒子,也為了體面地走完人生,近乎是主動選擇放棄,走向了另一個世界。縱使三十年行醫見慣了各色病人,這段相識的經歷也能在沈文霞極度平靜的內心留下一串永久的波瀾。
“要好好休息,好好看病,讓你媽媽放心。”沈文霞想起蘇兆秀曾經跟她徹夜長談說過的話,對這個可憐孩子更生出許多的同情來。
沈文霞又問:“今天吐的還帶血沒有?”
“還是有一點。”他小聲說。
“錢閏讓家里保姆做了流食,我帶過來了,一會兒就喝了。”
聽見他的名字,趙逸飛目光一跳,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錢閏仍然很懵懂地站在一旁,但看到母親和小飛相處如此融洽,依稀明白他當時為什么會說“不怪沈阿姨”。
——這里面有太多當年的他不曾知曉的事。
沈文霞這才忽然轉向錢閏,看著他問:“我聽你爸爸說,你和小飛是同事?”
在錢建東家,沈文霞剛剛得知趙逸飛跟兒子在一個支隊工作,錢閏也是剛剛才得知趙逸飛跟母親早已熟識——兒子從沒介紹過自己的同事或朋友給她認識,她也從不會跟兒子談及自己工作中碰到的病人或者家屬。
這對母子如出一轍的在情感上存在著幾分回避和冷漠,遠不像趙逸飛和蘇老師那樣無話不說的親密關系。
錢閏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腦子里電光石火地思索了一瞬,決心要在今天一鼓作氣,干脆對父母全部和盤托出。
“是,阿姨,我剛調到刑偵,跟錢支是同事。”
可是不等錢閏開口,趙逸飛先出聲回答了。
“媽,其實我們……”
“錢支人很好,咳咳……知道我生病,很照顧我,我更要謝謝您,也謝謝他。”趙逸飛再一次掐斷了錢閏的話頭。
他淡淡地微笑著,望向了錢閏一眼。
錢閏能讀懂那個眼神里的拒絕,終于咽下了已經滾到舌尖的話語。
“你們是同事,應該的。”沈文霞不再看著兒子,僅僅只是評論了這么一句。
對趙逸飛的話,沈文霞并不懷疑,更準確地說,她根本沒有分神多想。兩個人是關系還不錯的同事罷了,兒子愿意熱心對待朋友,不是什么壞事。
“好了,先休息吧,我還有會要開,明天有人來帶你做檢查。”沈文霞站起身道。
“謝謝您阿姨。”趙逸飛再次客氣道謝,等著她或錢閏開口再說上點什么。
可沈文霞點點頭就走了,仿佛真把錢閏當成了趙逸飛請來的護工,一眼也沒多看地施然離去。
說話的時間有點久,趙逸飛有些脫力,歪著頭靠在軟枕上。
他想,難怪錢閏從來不多提起他的母親,這還真是一對疏離得讓人別開生面的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