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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完美主義
申之濱家的保鏢像兩尊門神,保持戒備姿勢站得紋絲不動。
錢閏沒有再去碰釘子,轉身進了樓梯間,倚著扶手滑坐在冰涼的臺階上,他背靠欄桿,把臉埋進膝蓋里。
走廊里的聲音被隔絕得徹底,四面只有無盡的安靜。但腦子里的聲音很亂,他有點分辨不清是不是自己在一陣陣耳鳴。
小飛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有沒有吃一點東西。
錢閏伸手搓了搓臉,卻掃不去身上的疲憊。他在想申之濱所說的“發作”到底是什么,是趙逸飛口中那個“老毛病”嗎?除卻胃病,他還有什么嚴重的舊疾么?申之濱的幾次欲言又止,他不是看不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了一下,顯示電池電量低。錢閏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鐘。
抬起頭時,樓道里的聲控燈又滅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亮著,像一只無聲的冷眼。
漫無目的地,他打開了微信。
趙逸飛的微信一直躺在他的通訊錄里,沒有聯系,沒有交流,像小石頭一路墜入了海底,現在要搜索全名才找得到。
趙逸飛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很普通的藍天白云,不知是什么時候換上的。
從前趙逸飛不喜歡這樣的頭像,他喜歡明艷鮮亮的色彩,喜歡卡通圖案,或者毛茸茸的小動物。
他接著點開了趙逸飛的朋友圈,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灰色的底圖上下劃不動,他又隨手點了一下背景,露出完整的圖片來,是一張雪景。像是單位的籃球場,最底下有兩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那句話突然從他心底冒出來,像雪后的新芽,無論被掩埋多久,都帶著蓬勃生意。
他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原來趙逸飛拍了照。
笑過之后苦澀才翻涌上來,趙逸飛把這兩個小雪人藏得那么深,除了自己,大概沒人能看得出,找得到。可是他們已經分開了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都沒有換掉。
或許他是在等自己找到呢?
錢閏一面想笑話自己自作多情,可心底一面又有種直覺告訴他,就是這樣的。
錢閏想,趙逸飛和自己是很不一樣。趙逸飛很戀舊,很依賴熟悉的人和事物,喜歡到處擦擦洗洗修修補補,只為維系他熟悉的那個小窩。不像他,手很笨,人也很怕麻煩,對有了一點污跡和裂痕的東西,就恨不得拋掉一切從頭來過。
宋書陽評價過,錢閏有一種追求完美主義的精神潔癖。
他和趙逸飛之間的糾纏,亦是如此。
他要求趙逸飛是完美的,要求他們這段關系是完美的,任何一點瑕疵都值得他義無反顧地說分手,鐵石心腸地對小飛不聞不問。
可是今時今日,他自己的人生又何嘗完美。申之濱說他是偽君子,是高高在上的特權者,他無可辯駁——他已經從錢建東那里得到了早該心知肚明的那個答案,怎么現在又沒有勇氣拋卻自己所擁有過的一切,對自己“從頭再來”?
他真的是愚蠢、傲慢,又幼稚。
錢閏抓著樓梯扶手直起麻木的雙腿,趔趄著向前邁出步子,頂燈循著腳步聲一層一層接替點亮,九樓的防火門在身后步步遠離。他想,人要為過去的選擇付出代價,一舍就從頭舍去,一忘就萬事皆空,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清晨,錢閏去家里又拿了新的營養餐食,但這次他只是放在了護士臺,托人送去9012,甚至沒有走到病房門前。
第二天是周一,盡管沒有接到來自醫院的任何電話,他還是十分忐忑地踏入了單位大樓。
錢閏第一時間到了趙逸飛的辦公室門前,還好,燈關著,門也鎖著,人應該沒有固執地堅持回來上班。
譚驊依舊是最早到辦公室的,不過今天看上去格外忙碌且面色凝重。
武巖豐拿著文件過來,找到譚驊跟前問:“譚哥,看見趙哥了嗎?”
他才憂心忡忡地回答:“趙支這周請了病假,最快可能也要到下周了。”
“一周?”武巖豐眉心一緊。
譚驊點點頭,“我正好要找你呢小武,這周三,你看你不忙的話,咱們要不一起去醫院看看?”
“行,行。”武巖豐連連點頭答應下來。
“就你們倆去嗎?”宋書陽轉過來問了一句。
錢閏手里的動作頓了頓,雖然陰沉著臉沒往這邊看,但耳朵恐怕一直豎著。
宋書陽會有此一問,主要也是替他著想。
譚驊解釋道:“我是這么想的,這個事情我們辦公室牽頭,武大代表一線的科室領導,再加上小邱跑跑后勤,人也不宜過多,我們三個就姑且代表咱們支隊去看望一下。”
趙逸飛畢竟剛調來不久,探病這種比較私密的事還得多方考慮,現在隊里屬武巖豐看起來和趙逸飛關系最好,譚驊幾番思量,才做此打算。
“只是初步這么打算,大家誰有時間也一起更好,都是咱們的心意嘛。”
“我走不開,馬上月底了。”宋書陽實事求是,晃了晃手里的報表。
“那……閏哥?”
“我就不去了。”錢閏嗓音澀啞,轉頭回避他的視線,看起來臉色更是不佳。
譚驊暗自嘆氣,他不問就是因為這個,問了平添尷尬,顯得趙逸飛人緣多不好一樣。
“盈婕去省里開會,周三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譚驊搓搓手掌,“那就這么暫定了,記得啊小武。”
宋書陽從桌子底下踢了踢錢閏的腳尖,悄悄問:“你不去嗎?請了一周假,這是病得不輕啊。”
錢閏沒抬頭,低聲回了一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