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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逸飛卻仍是搖頭回絕。
錢閏無聲輕嘆,拿了紙巾和溫水來,挪開垃圾桶,直接盤腿在他身邊席地而坐。
趙逸飛朝邊上看,他是真的沒有要走的意思了——看來無論過去多久,這點固執還做鬼般纏著他不放。
干脆也卸了力,他的身體向下一沉,跌坐在地上。
“怎么又這樣,疼不疼?”錢閏瞬間擰起眉,滿眼心疼之色。
趙逸飛沒理會,坐定了,抬頭忽然問:“你要跟我說什么?”
錢閏呆怔了怔,接著目光觸電一樣瑟縮回去。
“你說有話要說,說吧?!?
垂眸靜了好一會兒,錢閏才開始充滿試探地一眼、一眼飛快瞥過來,最后輕咬下唇,慢慢伸出手來,拉住了他的手掌。
趙逸飛的手背上淤青未散,針眼烏紫,足有五六個。
察覺到錢閏的目光久久停留,他有些難堪地想把手抽出來,卻被錢閏用力牽著,沒有抽動。
輕輕地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背,錢閏像耳語似地說:“你要對自己好一點,別再生病了?!?
“就這個嗎?”趙逸飛心尖微動,偏了偏頭問。
錢閏把他的手背貼上自己的側臉,就快要碰到唇邊,緩緩開口,“小飛,我陪你檢舉他,把材料交上去,然后……”
輕輕地深吸了一口氣,他忽然側過頭,吻了一下這只猶帶藥氣的手背。
趙逸飛細長的手指輕顫了一下。
抓住他十指交握,錢閏鄭重道:“然后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這只手的掌心很熱,抖動也突然越發厲害起來。
“你放開我。”
“你答應嗎?”
“放開?!?
“你告訴我?!卞X閏不依不饒。
掙脫不開,趙逸飛只好別過了頭。
“小飛?”
屋子里是久久的沉默。
他等這句話等過很久,久到這五年沒有了長短的維度,不像他生命里的幾分之幾,而是坍縮成一個點,像他全部人生的一個分節符。
他不再細數這五年里的每個日日夜夜,他是如何捱過,只要記得往前的趙逸飛是趙逸飛,往后的趙逸飛,或許會飄散如煙。
他該說好還是不好呢?
“我沒心情想這些?!?
“我可以等……”錢閏急切地剖白。
“等什么?等我重新變成一個干凈的人嗎?”他問,問罷嘲弄地冷笑了一聲。
錢閏現在是準備原諒自己了嗎?
“對不起小飛,我不該說那種話?!?
錢閏吞了下唾沫,喉嚨干澀到發痛。緊攥的手指終于緩緩松開了他。
趙逸飛用雙手支住身后的地板,笑著問:“你說的這個‘小飛’,他配當你心里那個警察嗎?”
“如果回到當初,你還會愿意認識這個‘小飛’嗎?”
錢閏聞言渾身一顫。
一字一句,都是他曾經親口說出的話。
“錢閏,我不讓你那么叫我,因為我們都在變,我不是你曾經愛上的那個小飛,你也不是那個——或許愛過我的錢閏?!?
他搖頭,明明雙臂還在發抖,卻佯裝平靜道:“如果你就想說這些,我真的無所謂?!?
錢閏的干凈是一種苛求,曾經他不顧一切也要證明自己配得上做他的愛人,現在想來,那也是一樁笑話。
錢閏的世界多簡單,簡單到只有黑白兩色。從前的趙逸飛在他眼里和其他人也沒什么不同——就跟他看待申之濱一樣,一旦沾染上污跡,這個人就再也洗不白了。
趙逸飛想起他重遇錢閏那天晚上的夢,夢里的錢閏指著他說,你從里到外明明都是黑色的。
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里,錢閏堅信他是唯一的墨跡,然后就把他當作自己人生中的一個污點一樣,徹底地甩開了。
可雪下究竟掩埋了多少污穢呢?或許這蒼茫大地,本就是泥土與灰塵的顏色。
錢閏只是生在雪堆上,什么都不知道罷了。
“你……唔……”
他突然痛呼了一聲,胃在剎那間被一種強烈的擰痛貫穿。
才察覺到他的顫抖有多么不對,錢閏抵在身后接住他,慌忙伸手去探他的上腹。
肌肉緊繃著,隔過皮膚都能感覺到體內的抽搐——多半是過于嚴重的嘔吐和受涼再度引發的胃痙攣。
“起來小飛,不能再在地上坐著了?!卞X閏微微搖晃懷里的人。
轉瞬之間,趙逸飛的整張臉已經褪去了顏色,全部意識只能支撐著手還死死按在胃上。
錢閏咬牙逼自己冷靜,一伸手穿過膝彎,將人橫抱起來,再從地上起身。
趙逸飛連半分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雙眼緊閉,無力地歪倒在錢閏肩上,只大口大口吞咽著涼氣。身上的汗水冒出來,頃刻打濕了整件衣衫。
錢閏把蜷縮一團的人小心地放在不遠處的小沙發上,寬不過半米的地方,竟也容得下他折疊膝蓋,抱在胸前。
“疼得很?”
“我給你揉揉好不好?”半跪在沙發邊上,錢閏問。
或許真的疼到了極致,趙逸飛很細弱地“嗯”了一聲。
錢閏立刻伸手過去。趙逸飛瘦得幾乎摸不到一點皮肉,冰涼的身體緊繃著,觸手就是滿身骨骼。錢閏的手探過去,強行把他攣縮的身體打開,微微一按,趙逸飛就咬著嘴唇,忍不住悶哼出聲。
“揉開就好了,就一下。”錢閏緊擰眉頭,幾乎不忍再用力。
趙逸飛沒有抗拒,身體偶爾會條件反射地往里縮一縮。眼角漸漸沁出一點濕潤的淚水,直顯得可憐。
不知是疼出來的,還是真的在哭。
“忍忍小飛,就好了。”
錢閏不敢再去看他,低著頭,牙齒一個勁兒磕碰。
“我什么都不問了,什么都不要你說了?!?
“不要說了……”
“別再生病了,好不好?”
錢閏的聲音很低很小,故意要讓人聽不清似的,可趙逸飛還是聽到了。
那一小滴淚掛在眼窩邊上,終于順著顴骨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