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住南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50章 自厭
“本人趙逸飛,現任刑偵支隊支隊長……”
白底紅格的稿紙載著淺淺幾行字跡,放在辦公桌的中央。
陰天,屋里沒有開燈,窗外的光線不甚明朗,照著這幾個小字更模糊不清。
那份題為“情況說明”的材料僅寫了開頭,又被他整頁撕去,墊在下面,從頭開始。
“本人趙逸飛,現任刑偵支隊支隊長。經審慎思考、深刻認識,現將本人在辦理‘9.16’案件期間及個人交往中違反組織紀律的相關問題,作出如實說明。懇請組織予以審查……”
埋頭寫了半頁,天色越發不好,他趴得離桌面越來越近,手越寫越抖。
手機振動了兩聲,他沒理會,一口氣繼續把一段話寫完,寫到“辜負組織多年來的信任和培養,愿意接受調查處理,承擔相應責任”才停。
紙上是他的懺悔,或者叫認罪,是名為“趙逸飛”這個人過往十數年警察生涯的總結。
擱下筆,他側目看了一眼還亮著的手機。
錢閏的小馬頭像變了,變成了一輪紅日,橙紅的天空下噴薄而出的半個朝陽。
還是暖色系的圖案,但這種意味不明的風景照,不像錢閏喜歡的風格。
局里派他到臨省出差,這幾天人不在,又開始像老樣子消息不斷。
趙逸飛還是有一條沒一條地回復,但閑暇時都會看看。錢閏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只要沒說不讓他發,他就能堅持不懈固執到底。
趙逸飛伸手搓了搓臉,點開消息界面。
【十二點了,記得要吃飯?!?
【今天是盒飯,一般,我想食堂的飯了(可憐)】
【圖片】
【也給我拍一張今天吃什么好不好?】
最后甚至還有一個眼巴巴做祈禱狀的小人表情包。
錢閏竟然能學會發表情包,而不是他一直鐘情的上世紀老人標配黃豆emoji,趙逸飛想,這多半歸功于現在輸入法的自動聯想功能。
這個大眼睛的表情包越看還越有點像錢閏。
趙逸飛盯了半天,搖搖頭揮開自己跑遠的思緒。
拍什么食堂的飯。
他能體會到錢閏的良苦用心——如果半小時后他還沒發張午飯的照片過去,錢閏一定會連環轟炸提醒他必須吃點東西,講一堆不按時吃飯的壞處。
他有時候懷疑錢閏已經提前步入了老年期,或者是關注了沈文霞單位公眾號的緣故,每天早中晚至少三次給他轉發養胃小貼士,動輒一個“震驚,最傷胃的行為竟是它?。?!”就殺過來。
隨他去吧。
趙逸飛按滅手機,揉了揉一直作痛的太陽穴。
打開桌子最底下的抽屜,他習以為常地往包裝袋里摸了摸。
——空的。
拿出來確認了一下,很大一袋蘇打餅干終于被他吃完了,趙逸飛把空袋子疊了疊,順手扔進了垃圾桶。
或許他真應該去食堂對付一口。
如果不是錢閏的提醒,大概他會選擇略過這頓午飯。
可現在如果不去,就好像那雙巴巴的大眼還一直住在手機里盯著他似的。
趙逸飛出門轉身,下至一樓,食堂有個單獨的小二層,和刑偵支隊的辦公樓有條長廊連著。
長廊上纏著郁郁的凌霄,開出一個個朱紅的小盞,垂下來在風中飄擺。趙逸飛駐足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相冊里的上一張照片是四月份,他還在法制支隊的辦公室里隔著窗拍下的廊頂,一綠一紅,遙遙相望。
瞬息之間,盛夏已經到來了。
路上沒遇見什么人,大概有些過了飯點。
趙逸飛推門進去,很久沒來食堂,窗口的師傅探出頭“喲呵”一聲,朗聲先跟他打了個招呼。
“趙支隊,有陣子沒見你來吃飯了?!?
趙逸飛的身體下意識繃直,心跳加速,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了。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定定神,他勉強笑了一下應和道:“是,前段時間不在單位。”
“工作忙?。靠靽L嘗吧,上周剛換了新的大師傅,大伙都說菜更好了?!?
他怔了怔,隨口說:“原先的也不錯啊?!?
“那是更上一層樓嘛!老師傅要退休回家看孫子,人得有來有去,也怕大家口味膩了?!?
——有來有去,師傅竟還是個哲人。
“好,我嘗嘗,”他低下頭,抿唇笑了笑,遞過去餐盤又叮囑,“每個菜半勺就行,不要辣的。”
師傅擠擠眉,“還吃這么少,你都多瘦了?!?
“坐了一上午辦公室,還不餓呢,打多了浪費?!?
師傅若有若無地輕嘆,按他的要求照做,遞回了分量輕輕的不銹鋼托盤。
主食是自助,米飯看著還是很硬,他走到邊上挑了個最小的饅頭。
身后一陣嘈嘈的聲響,走進同樣晚來的一群人。
從余光里瞥了瞥,大概是局辦的幾個人。別的倒無所謂,趙逸飛定睛一瞧,里面混著個現在法制支隊的辦公室副主任李卓。他加快動作,有意想避開這個人。
“誒,昨天紀委的來搜查,聽著什么沒?”李卓黏著局辦的小田在追問。
“人家紀委的能說什么?干這個的嘴多嚴你還不知道,進去就是干活,一句話都沒說?!?
“林——”李卓把聲音壓得很低,才道,“給帶走了,他那個辦公室是不是也得收了?”
“是啊,不過早呢,怎么不得審完了才動。”
旁邊有人又興致勃勃地講起:“你知不知道那天紀委的人清點,他那個辦公室有多少值錢的東西?”
“有名人字畫、足金擺件、玉雕石刻,他柜子里一個茶杯,還是古董呢,就連他窗臺上那盆花,都是品種花,就要這個數!”
“上萬???就一盆花?”
“可不是!欺負咱們都不懂行,就這么大大方方地擺著,愣是覺得大家看不出來?!?
“他還怕被看出來?就是唱高調呢?!?
“這下可是有人收他了,上面的大老虎一倒,立刻就沒得蹦跶了?!?
“你說這都是些什么人送的,真會巴結啊……”
小田跟人聊得起勁,李卓倒是沒了聲音。
邊上有人唏噓一聲:“誰送的也不關咱們事,咱們就只管收拾了東西,一代新人換舊人咯?!?
小田諱莫如深道:“也不知道還有哪些要跟著他倒霉。”
一直緘口不言的李卓卻忽然抬高了音量,“還有哪些?跟著他的狗腿子唄?!?
趙逸飛取完餐,正要離開的背影頓了頓,許是看見了他,小田匆忙壓著嗓音道:“誒誒,別說了?!?
“實話嘛,是誰大家心里都有數?!?
沒有再停留,趙逸飛端著餐盤找了個靠后的角落,直朝著人群最遠處去。
“趙支!”
忽然有人喊住了他,趙逸飛的手顫了顫,太陽穴的刺痛跳得更加厲害,深吸一口氣才微微回頭。
——是武巖豐。
他松了口氣,又有些面露不解,武巖豐竟然也到這個時候才來吃飯。
武巖豐大步走過來,上前接過他手里的餐盤,大大咧咧說:“走吧哥,我跟陽哥在那邊坐呢,你沒看見我們。”
“我……”趙逸飛踟躕不前。